期:2023.03.03

主講人:司徒惠康院長

  題:一位「非典型」醫師的探索之路

  輯:陳牧心

  稿:蔡元豪、蘇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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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生的轉向——那支決定命運的籤

人生有很多際遇是無法預測的,回想起我弟弟的高醫歲月,就讓我想起我民國76年大學畢業時發生的那件事。

我在民國74年到76年在三軍總醫院實習,那時的我深信自己將來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外科醫師。事實上,我在外科體系中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不管是開盲腸、疝氣修復,還是各式大型外科手術,我參與得非常投入,老師們也似乎很看好我,我也理所當然地認為,畢業後會留在三總外科。

然而,那一支籤,改變了一切。

當兵抽籤的結果是──我留校擔任助教,這對我父母來說是個巨大的衝擊。實習時,我穿著醫師服在醫院穿梭,他們覺得這個孩子雖然還沒畢業,但已有醫師的樣子,家裡大小事都會徵詢我的意見;結果畢業後,我卻換上了實驗室的長白袍。我花了很大的力氣解釋:「這是在實驗室殺老鼠要穿的實驗衣。」

我父母聽完後的理解是:這個兒子從「醫學系」轉成了「獸醫系」,以後的工作大概都跟小老鼠有關了,從此以後,家裡大大小小的感冒、醫療問題,他們再也不問我,而是去問高醫畢業的弟弟。雖然弟弟是精神科醫師,也就是人家俗稱的「肖醫生(台語)」,但父母還是覺得他比我這個「殺老鼠的」更專業。這段往事讓我體悟到,人生充滿了不可預期的轉折,當你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抉擇時,如何運用智慧與勇氣去判斷、去轉化心境,才是最重要的。

二、 偉大的航道——海賊王的啟示

過去二十年,我做過無數次演講,大多是講基因改造、自體免疫疾病等專業領域,但楊校長這次給我的題目更有挑戰性,他希望我談談人文精神、談談人生的格局,這讓我思考良久。

我想起了25年前剛從美國回台灣的情景,那時實驗室空蕩蕩的,還沒有研究生,正值暑假,我常帶著女兒和大兒子一起看卡通。我們那時最迷《海賊王》,主角哥爾·羅傑曾說:「這是一個偉大的航道,大海裡有無窮無盡的寶藏。」

為了尋找寶藏,去達到你人生的那個更大的目標,每個人都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今天,我想以「十個面向」來分享我這幾十年來在學習與摸索道路上的感想。

在我看來,人的成長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1. 醫學院畢業前(前三分之一): 專注於探索自我、提升自信心、建立執行力,以及培養積極正向的生活態度。
  2. 畢業後到50多歲(中三分之一): 這三十年是突破自己、激發潛能、增強決心、經營人際關係並強化抗壓性的關鍵期。
  3. 60歲之後(最後三分之一): 我今年剛滿60歲,雖然頭髮白得比楊校長還早,但我比他年輕(笑),到了這個年紀,我開始學習體會愛的力量,並追求一個卓越生命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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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老兵與少年——父親的背影與我的叛逆

我的生命背景,與歷史的動盪緊緊相扣,我父親是當年「十萬青年十萬軍」的一員,他在廣東剛結婚不久,17歲便投筆從戎。後來跟著部隊在滇緬邊境打了多年的游擊戰,就是鄧克保筆下《異域》裡那群孤軍,直到民國44年,政府將他們接回台灣,發了幾百塊退伍金。

父親等了五年,發現反攻大陸無望,才與小他16歲的母親結婚,這就是典型的「芋頭與番薯」的結合。雖然家境窮困、物資匱乏,但父母竭盡全力拉拔我們五個小孩。我至今仍懷念國中時,三個同學湊錢買一罐肉醬,配著立霧溪水煮白麵條的簡單快樂。

高中時的我,是個無厘頭且叛逆的少年。那時教官嚴厲,要求學生必須紮好制服、捲好袖子,但我偏偏不從,常被教官追著跑,看看那時的照片,我是那個唯一衣服不紮進褲子裡、袖子捲得像要去打架的人。那段青澀歲月,充滿了對規範的不屑與探索的熱情。

四、 紀律的洗禮——軍校與科學的平衡

進入國防醫學院後,我發現軍校生活與我想像中的「大學」完全不同,軍校的紀律是「由外而內」的訓練,書架上的書要按高矮、胖瘦、顏色排列,拿出來後必須精準放回原位。實習時,白袍底下穿的是軍服。

不過這樣典型的軍事院校教育,也對我學習醫學專業有一個好處,就是紀律、對自己的要求,包括生活態度的要求、學習態度的要求、對人生的很多想法的一些要求。

很多人問我:「科學家需要狂野的假說與天馬行空的創意,這與軍校的刻板紀律難道不衝突嗎?」事實上,我認為這兩者之間有一種精妙的平衡,在追求科學真理時,我們需要廣闊的心胸與創意,但在驗證假說時,卻需要極度嚴謹的紀律。

有趣的是,以前當學生時,我們四個好朋友常翹課,最常翹的就是「微生物免疫學實驗」。結果命運弄人,畢業後我留在微生物免疫學科,另外兩個同學去做感染科,這大概就是「翹課太多」的報應,讓我們這輩子都要跟細菌、病毒在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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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看見生命本質——DNA到史丹佛

當兵抽籤後,我留在微生物免疫當助教,在摸索DNA、遺傳訊息的時候,我心裡突然有很多的感動,我居然可以實體化代表生命最根本的那個物質,那個跟整個生命訊息的流動息息相關的DNA,剛開始當助教的時候,原本心裡有一點委屈,但開始投入了很根本的生物學研究以後,就發覺了一些興趣。

當助教那幾年畢業後就二十五歲了,遇到了太太,有了三個孩子,其實人生就三條路,照著你的想法,或照著你跟你太太的想法,或跟你跟你家人的想法,再接下去規劃,當年有一些老師說乾脆在台灣念博士班,早一點拿到教職,開始自己的研究,但台灣很多生物研究的水準真的比不上國外,所以我才出國修習,讓自己去探索不一樣的環境、接受不同的挑戰。

在史丹佛那幾年,對我的研究生涯有一個全新的、關鍵性的影響,以前在當學生的時候,會習慣性的接受老師跟你講的訊息,當助教的時候也是,在學各式各樣不同的技術、觀念,都是老師帶給你的,在史丹佛完全不一樣,老師不太理你,要求你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自己面對那個很困難的生物現象或疾病,你要有能力去建構好的假說,並驗證它,所以史丹佛老師基本上只跟你講一個大方向,過程要你自己去探索,最困難的是他要考「博士後選人的資格考試」,所以要在博士班一年結束後,就要開始規劃想提的論文。

我在圖書館閉關半年,思考T淋巴細胞的活化與凋亡機制。當時我提出了一個關於T細胞在感染後如何回歸平衡的假說,沒想到這個Proposal不但讓我通過了考試,還讓評委們特地寫信給我的指導教授,建議這值得真正的實驗驗證。這項研究最後發表在《Cell》旗下的權威期刊,成為我科研生涯的重要基石:「不要怕困難,做最好的準備,去探索最深層的謎題。」

六、 行政與學術——在困境中開路

回台灣後,我曾帶領自體免疫糖尿病的小組做了各式各樣不同的基因改造的小鼠,來探討這個自體免疫疾病的致病機轉,也利用這些模式來開發一些治療或預防的策略,所以在實驗早期我做了很多各式各樣不同的基因轉殖老鼠,也跟張聖原院長要了四百多萬,添購了一套當初在台灣非常先進的顯微注射,要做基因轉殖老鼠,當我的同學開著賓士車到學校來看我,我就帶他們去看我的賓士顯微注射器,因為它有四百多萬,比我們同學開了兩百多萬的賓士車還要高檔一點。

所以說:「人生的樂趣是自己定義的,你必須要有自己的理想、目標,而有自己的樂趣更重要。」

在研究這個主題六年後,我才發表論文,用基因小鼠去探討自體免疫糖尿病小鼠,並延伸到一些防治的策略與機轉。所以做研究,我們要把目標定程式要有深度、要有更多的思考,要很周延,而且要帶來真正的影響,能用在病人身上,甚至變成未來的藥物。

七、 社會責任與典範——醫者的承擔

後來當校長,只能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中抽空做研究,也花了一番功夫經營學校,把學校變成一個承擔醫療照護責任的知識聚落,不是只有醫療照護,還要有很深厚的研究能量,也邀請不同的典範來做學習,希望我們的學生有國際的視野開闊的和團隊的紀律等等,更少不了社會關懷的培養。最重要的就是團隊精神,不是你一個人的成就,你要的是團隊的成就。

2005年史丹佛對畢業生講的話:「聰明是一種天賦,沒什麼了不起,是你父母親給你的,但是善良是一種選擇,你必須要有智慧跟勇氣,你必須要有去追求善良的努力」;史蒂芬·史匹柏在2016年對哈佛的畢業生講:「哈佛的畢業生要能夠分清楚什麼是你該做的?什麼是你想做的? 什麼是用柔軟的態度去面對人生很多不同困境? 怎麼樣用最好的方式在軟硬之間取得平衡?

所以保持一個「學富」的心態,我一路走來,從醫學院,畢業考了醫師執照但從來沒有在做醫師的工作,念了書當教授升了將軍,當了校長,現在到還一路有自己身為子女、當先生,還有為父母的很多的酸甜苦辣在那裡。「人生最大的樂趣在學習,人生最大的收穫在奉獻,人生最大的意義在創造。」我非常喜歡這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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