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1.04.07
主講人:羅大佑歌手
講 題:成長的選擇
編 輯:盧桓怡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從醫學生到歌手:小選擇的累積
在舞台上站了這麼長一段時間,身處在創作與歌手的行業裡,我早已習慣了必須直面觀眾、與靈魂互動。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主題,是關於「成長」與「選擇」。
我這輩子被問過最多次的一個問題,莫過於:「你怎麼好好的醫生不做,跑去唱歌啦?唱歌能賺多少錢?」今天,我就想來聊聊,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所有旁人眼中看似重大的抉擇,往往都是由無數個微小的選擇交疊而成的,有些選擇在當下看起來微不足道,可能只是因為你覺得它有趣,或者覺得它對身邊的人有益,你去做了,是因為你無法澆熄心中的那股熱情。這些小小的選擇,在時間的發酵下,有一天會突然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轉折,到那時你才會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正以不同的姿態面對生命,從事著截然不同的志業。
二、 從台北到高雄:生命轉折的起點
回首民國57年(1968年),我從台北轉學到高雄。我是初二下學期轉來的,這個轉折改變了我的一生,那時的我正值青少年,好像懂了一點事,卻又無法獨立作主,學費都還得靠家裡支應。對這個世界,我懷抱著憧憬,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卻又深感學識與對人的認知遠遠不足。
民國58年,我考進高雄中學,進了雄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面對考試與分組,那時分為甲、乙、丙、丁四組:甲組是理工;乙組和丁組偏向社會科學與文化;而丙組,就是生物、化學與醫學。
民國61年畢業後,我必須面對未來的人生戰場。那時台灣有五間醫學院:台大、北醫、高醫、中山醫、中國醫,放榜後我考上了排名第四的中國醫藥學院,當時我對家裡說,我想重考,我覺得醫學院的學生應該更有志氣,我能考得更好,於是,我決定休學一年。
重考的那一年,因為熱愛音樂,我和幾個朋友組了一個合唱團,團名叫做「Rock」,那一年裡,前八個月我幾乎都在搞音樂,直到最後兩個月才不得不閉關讀書,結果隔年再考,竟然又是中國醫藥學院,這大概就是命運吧,我只能認命。民國62年,我正式進入大學,比同屆的醫學生晚了一年。
三、 解剖課與《閃亮的日子》
民國61年組的那支合唱團,是我生命中一個極其關鍵的小選擇。
進了大學後,我整天埋首在解剖課、生理課、藥學課裡,生活過得一塌糊塗。我常常翹課去聽音樂,或是在宿舍裡聽買來的唱片。某一天,Rock合唱團的鼓手王正華從台北打電話給我,他說:「大佑,你有沒有興趣?我們正在拍一部關於年輕人成長的電影,內容就是關於一個合唱團。」
我說:「欸?合唱團?」,他告訴我,電影需要一首主題曲,叫作《閃亮的日子》。他對我說:「你可以試試看,但如果你寫的東西人家不用,可不能抗議喔,只是給你個機會,你試試看。」
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寫了五首歌寄到台北,後來我上去台北,給一位老爺爺(製片人)聽我人生中第一批電影音樂創作,他聽到了其中一首歌,名字就叫作《歌》,那是徐志摩先生翻譯自16世紀英國詩人Christina Rossetti的詩:「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我在大學時期為這首詩譜了旋律,而這首歌在電影裡,正是劉文正的角色過世時,張艾嘉在墓碑前唱的歌。
老爺爺聽完後說:「欸!比我想像中還好!」我當時嚇了一跳,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努力憋住那種想要爆發出來的笑意,我知道,這個機會我拿到了,這是我步入音樂圈最重要的里程碑。民國66年,《閃亮的日子》正式發表,那一年我發表了五首歌。
這對我來說是種幸運,但對那部電影來說可能是不幸,因為電影上映兩天就下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用了我的歌(笑),但無論如何,這成了大家後來認識我的起點。
四、 腳踏兩條船:白天的醫學生,晚上的音樂總監
因為這部電影,我和劉文正變得很熟,隔年他去了華視,製作了一個很有名的節目《劉文正時間》,他打電話給我:「大佑,我覺得你音樂做得不錯,要不要來幫我當音樂總監?」
當時我人還在台中上課,要當音樂總監,代表每個禮拜得去台北三天開會、彩排,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腳踏兩條船」。那是民國67年初,節目一季有13集,大約五個月的時間,我每個禮拜有三個晚上,都要坐著國光號公車從台北西站趕回台中。
我就這樣一邊唸醫學院,一邊藉由節目發表音樂,測試自己到底適不適合這行。我清楚記得,當音樂總監時拿到的第一份報酬,是一張面額22元台幣的飯票,當時大家都拿著飯票去餐廳吃飯,當我走進門,意識到這是這輩子第一次用自己賺的錢吃飯,那種開心的感覺我至今難忘。
民國68年,我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跟爸爸借錢。
當時我有個同屆同學,他對我一生影響很大,我們都愛音樂,常在學校合唱,他曾在京都唸法律,認識很多大阪的製作人,我跟他商量,想請他幫我聯絡日本那邊的錄音室。那時《童年》、《鹿港小鎮》、《戀曲1980》這些歌都寫好了,但當時台灣的錄音技術還沒辦法錄出搖滾樂中最重要的鼓聲與吉他聲,於是他幫我找了大阪的音樂家、工程師和編曲,他們在大阪錄好背景底軌,我再回台北錄人聲,整張作品在民國68年底完成。
民國69年,我大學畢業。那年我剛好和醫學院的女友分手,在那種心情下,我寫了《戀曲1980》,那是一首負心人寫給女友的懺悔之歌。
五、 滾石時代與遠走他鄉
後來透過邱復生,我認識了張艾嘉,我們聊了聊,決定成立一間製作公司,最後再加上攝影師杜達雄,我們一起成立了台灣第一家創作公司,專門做音樂製作,剛好那時「滾石」也剛成立,我們順勢開始合作。
民國70年,張艾嘉的《童年》出版;隔年《之乎者也》問世;民國72年《未來的主人翁》、民國73年《家》相繼發表。
那段時間,來自台灣的社會壓力很大。大家開始批評我:「羅大佑全身穿黑衣服、戴墨鏡,這樣還能唱歌嗎?」各種政治介入與輿論批評接踵而來,我發現自己夾在中間,很難在事業領域繼續前進。民國74年,我感到心力交瘁,醫生做不好,唱歌也被批判,歌詞裡的意識形態讓當局不太開心。民國74年3月9日,我父親帶著我從台北飛往日本,再移民美國。我記得在辦理綠卡時,海關叫我舉起右手發誓:「你能不能盡到公民責任?」那時的心情真的是五味雜陳,那是一個別無選擇下的選擇。
在美國待了一陣子,我試著考當地的醫生執照。臨床醫學還好,但基礎醫學真的很辛苦,尤其是藥學和生化,全都是英文。後來我考過了臨床,但基礎科學沒過,就在那時,香港亞洲電視台請我去做評審,也因為民國74年我寫了《明天會更好》,這首歌被徐克用在電影《英雄本色》裡,那一群小朋友合唱的畫面,無形中把我帶到了香港。
六、 香港的洗禮與「音樂工廠」
30歲那年,我意識到如果要在美國發展醫學,時間已經太晚了,香港那種小型資本主義社會的效率吸引了我,再怎麼樣賺錢都只要繳17.5%的稅金,於是我決定搬到香港。民國76年5月1日,我正式定居香港。
去香港的第一個月,我給家裡寫了一封長信,告訴他們我要靠自己闖蕩,請不要擔心。當時我全家人都在美國,他們之所以支持我做音樂,前提是「不能放棄當醫生」,我媽媽甚至說過:「你如果放棄當醫生,我殺死你。」在那個年代,醫生是穩定的象徵。
香港對我的事業幫助極大,我從電影配樂開始做起,在那裡,英國留下的制度讓版稅與創作者的權益清清楚楚。有一個叫CASH的機構(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有限公司),專門幫作詞作曲者收集版稅。在香港,我確定了自己這輩子要做詞曲創作。民國77年,杜琪峯找我寫歌,才有了後來的《戀曲2000》和《你的樣子》。
因為我廣東話講得不好,一個人唱歌太危險,我便找了個伴,成立了「音樂工廠」,於是有了《皇后大道東》,這首歌奠定了我在香港的地位,也讓我陸續獲得了電影金像獎與亞洲電影展的肯定。
七、 歸鄉與疫情中的思考
民國84年,我回到台北,當時父母年紀大了,媽媽患了巴金森氏症。民國87年,父親在紐約過世,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有些四分五裂。民國88年9月,我正考慮要不要繼續留在香港,結果發生了921大地震。
當時我太太李烈從台北打電話來,說家裡需要幫忙。我在紐約的公寓裡想了三天,9月24日,我搭上了飛往台北的班機。那年的中秋節,在大地震後的三天,全台灣沒人過得好,那也是我生命中一次極其重要的選擇。
民國91年,因為中國大陸環境相對開放,我想去北京試試,在那之前我曾在上海開唱,發現對岸的人們已經不再是以前穿著灰藍衣服、喊口號的模樣。民國92年2月,我在廣州開演唱會,剛好撞上了SARS爆發,事前都沒有人告訴我任何的疾病、傳染病,但我在香港有朋友有所耳聞,我們發現要去阻止演唱會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宣傳已經全部出去了。那是一段鮮少有人擁有的經歷,在沒有人預警傳染病的情況下,演唱會如期舉行,這也成了我創作《伴侶》這首歌的契機。
民國93年,我發表了《美麗島》。民國95年,我搬到上海。民國103年,為了女兒的教育,我帶著妻女搬回台北,我希望她能學好國語,有更大的生活空間。民國106年,我出了《家III》。如果父母的家是《家I》,我那段失敗的婚姻是《家II》,那麼現在這個穩定的家,就是我的《家III》。
民國109年,疫情籠罩,我做了《宜花東鹿》巡迴。因為2003年的經驗告訴我,傳染病源於人的過度集中,我選擇在宜蘭、花蓮、鹿港、台東演出,即便賠錢也要做,因為那些地方更需要音樂。
八、 小選擇成就的大人生
今年,我看到高雄發展到了新的境界,新灣區蓋得非常漂亮,我希望能和以前的同學一起,為這座城市引進更多流行文化。總結這大半輩子,我的人生能有今天,絕非單一抉擇的結果,因為18歲組了合唱團,認識了鼓手,才有後來電影配樂的機會;因為去了香港幫新藝城的忙,才有了音樂總監的位子。
關於成長與選擇,我有三個結論:
- 累積你的選擇:每一次的決定都不是孤立的,要讓它們產生複利效應。
- 百分之百的投入:當你全心全意投入時,你的選擇會倒過來選擇你,就像我投入香港社會,最後香港接納了我。
- 選擇讓你成長:只要你持續選擇,生命就是一個不斷演進的過程,去過的地方、遇到的人,都會內化成你的一部分,讓你變成更好的人。
Q&A
問:「最好的選擇和最不會後悔的選擇?」
答:「做醫生,因為醫學院有七年的時間來判斷這個選擇對你好不好,因為醫院有內外科、醫美等很多選項,那時候我選擇的是X光科,因為不用面對病人,我相信好的選擇和不好的選擇都要經過更長的時間才能證明他是對不對的,不要急著替自己下判斷說我做得很棒或是我做的不好或我會後悔一輩子,現在大家的學習、選擇時間都很長,不要去懊悔,但是要相信自己,相信那個熱情,不要把醫學當作只有一件事來做,醫學和生命、人是很有關係的,我很佩服醫學,而且認為校長把產學放在一起是對的,不急著判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正確的選擇,但起碼我是開心的。」
問:「你有幾把吉他?好奇你的收藏」
答:「我在去年這個時候有70幾把吉他,但現在我有129把,在家裡閒閒沒事做,因為Covid造成我們不能溝通,我收集吉他有幾個原因:第一個,吉他是木頭做的,他是有生命的,所以在我們這個年紀,讓自己的手指保持高度的靈活性是很重要的,因為會越來越不能動,但是越不能動你越要動,生命才會持續。第二個,與我的選擇有關,我本來是一個鍵盤樂器手,但我後來選擇了吉他,就是因為他可以讓我更自由的表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