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2.11.15
主講人:劉扶東副院長
講 題:較少人走的路
編 輯:沈芙瑩
校 稿:蔡元豪、林沛萱

非常謝謝、非常榮幸再次拜訪高醫,特別是在高醫書院的院長講座做演講,也很感謝楊校長的介紹。回國之後,高醫是我最常來的醫學大學。過去我大部分的演講都是以自己的研究工作為主,但這次面對的是大一的新生,所以我希望能多分享一些自己的人生經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與歷練,在座的師長、校長有很豐富的故事,學生們未來成家立業,也一定會寫下屬於自己的好故事。今天,我就來跟大家聊聊我的故事。
一、 人生的岔路與選擇
我大部分時間讀的書都跟研究有關,比較少涉獵文學,但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大家應該都很熟悉。他有一首非常著名的詩寫道:「樹林裡有兩條路,他選了一條比較少人走的路,結果竟然如此不同。」這首詩引發過很多討論:他怎麼知道哪一條路比較少人走?選了這條路是不是就一定會得到那樣的結果?
在人生中,我們總是會碰到不少岔路,我自己這一生也碰到過相當多,每一次都必須做選擇。
二、 從成功高中到美國學術殿堂
我小時候成績比較突出,但初中全國聯考沒考好,進了成功高中夜間部。進去後我保持全班第一名並擔任班長,這對我後來的歷練很有幫助;然後我直升高中,並以成功高中第一名的成績保送臺灣大學。在選擇科系時,當時班上同學多對數理有興趣,但數學和物理對我來說太難了,因此我選擇了非常有興趣的化學系。
大學時,我發現自己對生物越來越有興趣,選修了生物化學,覺得非常吸引人。畢業後我順利申請到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化學系。當時我的願望就是「盡快畢業」,因為我隱約覺得自己不會一直留在純化學領域,而我很順利地在四年寫完論文後就畢業了。
博士畢業後,我到了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化學系做博士後研究。我選擇了一位做生物化學的教授,我的指導教授是我的偶像,是非常出色的學者,為人非常好,在美國化學界非常受尊重。年輕的他有點像電影明星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是《羅馬假期》的男主角。指導教授本身也有他的選擇,他聲樂非常好,念博士時曾猶豫要在大學做研究教學,還是去走聲樂這條路,最後他選擇在化學繼續做研究,教學方面非常成功。這也讓我看到人生面臨抉擇時的思考。
三、 重大人生抉擇:跨足免疫學與醫學領域
之後我做了一個大的決定:我覺得化學不是我以後要繼續追求的道路。當時我回到母校臺大演講,碰到我大三、大四的指導教授楊昭華老師。他看出我的不確定,問了我一句:「你要不要考慮轉到免疫這個領域?」就因為這句話,我開始看免疫的書,發現實在太有趣了,決定轉到免疫學(Immunology)。
最後,我申請到了斯克里普斯研究所(The Scripps Research Institute)的博士後工作。Scripps 雖然地方不大,但免疫學在世界上非常出名,今年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以及翁啟惠前院長都曾在那裡工作。
Scripps 有醫院,我那時的指導教授是醫學博士(MD),在那邊做免疫的教授多半是 MD。我覺得醫學領域非常豐富奧妙,如果要在生醫領域做深刻的研究,應該多學一些臨床醫學。很幸運地,邁阿密大學(University of Miami)有一個專為博士後設立的兩年制 MD 學位專案,我順利錄取並取得 MD 學位。
取得 MD 後,需要做住院醫師訓練,我選擇了皮膚科,雖然我當時的興趣是過敏與免疫,這多屬內科,但內科住院醫師極為勞累,無法兼顧研究。皮膚科視野豐富且能讓我維持實驗室運作,是一個非常合適的選擇。
拿到皮膚科專科執照後,我覺得我的經歷比較適合在大學發展。住院醫師結束後大約六、七年,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在招募系主任,我很幸運得到這個位置。接任時,那個系的經費不是很好,但我發現把它做好並不難。一兩年後,情況就轉變了,因為我對研究有興趣,把基礎科學與轉譯研究做好,系上的 NIH 經費後來變成全美皮膚科前10名最高的大學之一。
在 UC Davis 服務約 10 年後,我覺得該回台灣了。我爭取並接任了中研院生醫所所長,後來廖俊智院長上任,邀請我擔任副院長至今。回到台灣,我主要的心態是以「服務」為主,提升臺灣的學術標準與生醫轉譯發展。

四、 中央研究院與我的研究範疇
中研院:1928年設立在大陸,1948年在台灣復建。目前大約有9000名員工、約1000個 PI,有32個研究所或中心。任務以研究為主,也包括教學、培育人才,提升台灣的學術標準,並對政府提出建言。分為數理、人文社會及生命科學三大領域。生命科學領域有 9 個所/中心,最新的是生醫轉譯,最新的是生醫轉譯(Bio-translation)。國家生技研究園區由中研院主導,跨部會結合科技部、衛福部、經濟部。已有三、四十家公司進駐創新育成中心。生醫所是生命科學組最大的所,員工將近1000人,主要以疾病研究為主,包括癌症、感染、心血管與神經科學。
接下來講一下我的研究工作;我到 Scripps 開始研究免疫後,對過敏反應產生興趣。非常偶然地,讓我進入了醣科學領域,主要是研究半乳糖凝集素(Galectin)。講到過敏反應,如果身上對某種抗原有 IgE 的反應,就可能會過敏;細胞表面的肥大細胞若接上 IgE,再接觸抗原,就會產生過敏反應。早期我們想了解機制,必須找出它的受體。當時基因定序還沒現在發達,我們純化出一個蛋白質,很快知道它不是 IgE 受體,但它會結合半乳糖,是一種跟醣結合的凝集素,我們稱之為半乳糖凝集素。這是一個高度演化保留的家族,從線蟲等低等動物到哺乳動物都有。
我自己的研究專注在 Galectin-3,也有研究 4、7、8、9、12;我們的工作跟免疫、發炎反應有關,也接觸腫瘤、病原體感染以及脂肪組織。我常提醒學生跟博後要聚焦,不能做太雜,但因為這是一個不斷有新發現的家族,不得不再去研究。
進入自己過去沒有經驗的領域,跨領域合作非常重要。當我們有新發現想深入了解時,就找其他老師合作。做研究會發現很多事不單純,要一直追求真相,方向要正確,並不斷做判斷。
半乳糖凝集素是細胞內的蛋白質,缺乏專一性。免疫細胞都有專一受體,但它沒有。所以我們要探討的是「內源性」半乳糖凝集素在細胞內的功能。後來我們發現,它在細胞內的功能與醣質結合反而無關,這在該領域是一大突破。好在它與疾病的關係也越來越清楚,可作為治療的標靶。若要抑制它,我們必須釐清是在抑制細胞內還是細胞外,精準醫學(Precision Medicine)需要明確的機制才能開發出有效的藥物。
瑞典有一家公司開發出一系列抑制劑,其中活性最強的叫 TD139,後來開發成藥物用於治療肺纖維化,拿到了美國跟歐洲的孤兒藥資格。這家公司的創辦人之一是英國人,現在是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 AZ)的副總裁。有次在美國開會碰到他,他說大約1996年聽了我在 Scripps 的演講,就對半乳糖凝集素產生興趣,回去繼續研究,後來創立了這家市值超過十億美金的公司。我常說,演講如果能影響一兩個人就算成功了。希望大家聽了今天的演講也能有一些啟發。
後來我們做了 30 年的研究才搞清楚:能與 Galectin 結合的醣質通常不在細胞質,而在胞器內。當病原菌侵入吞噬體,導致吞噬體破裂時,原本隱藏在胞器內的醣質會暴露到細胞質,Galectin-3 會立刻聚集並引發細胞內的防禦機制——「自噬作用(Autophagy)」。Galectin 就像隨時準備好的哨兵,機會出現時立刻發揮作用。
人生也是一樣,成功是留給準備好的人。我們的研究常被稱為「機緣巧合(Serendipity)」── 尋找某個東西,卻意外發現另一個美好的事物。要抓住機緣,除了偶然與機會,還需要努力,才能成就 Serendipity。
五、 結語及勉勵
常有人問我做了這麼多年研究為何還有熱情?因為這是我的熱情所在。做研究投稿常被拒絕、申請經費未必成功,需要恆心毅力。接著是「轉型(Transformation)」,不是為了轉而轉,而是有機會時,轉型能讓你變得多元,而團隊合作始終非常重要。
梅奧診所(Mayo Clinic)曾說:「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不斷的改變(The only permanent thing is change)。」 要不斷前進,就要改變自己跟上時代。我再推薦一本書《The Youngest Science》,是知名醫學科學家 Lewis Thomas 在1983年寫的,他提到「醫學充滿了無限可能(Medicine is rich in possibilities)」,四十年後的今天依然如此。
最近我也常分享荷蘭大學推動的評估模型。他們評核學者表現時強調三項任務,包含專業表現(Professional performance)、研究(Research)與教育教學(Education)。更重要的是,生命中真正有價值的事,都是我們為別人做的事。
最後,洋基隊傳奇捕手尤吉·貝拉(Yogi Berra)曾說:「當你遇到岔路時,就走吧!(When you come to a fork in the road, take it.)」 遇到岔路時,不能停滯不前,必須做判斷並勇往直前。Nike 標語 "Just Do It" 的背後,包含了持續的努力(Hard work)。今天就分享到這裡,謝謝大家!

Q&A
問:「對於高醫來說,我們是惟一一所設有性別研究所的醫學大學,代表學校對醫學人文非常重視。想請問院長,對於未來從事醫療工作的學生,在醫病關係或醫學人文方面,您有什麼臨床的建議可以分享?謝謝。」
答:「首先,最重要的是追求自己的興趣。過去在美國,有些學生去念醫學並非出於本心,後來發現走錯了方向,但這都是可以改變的。我念皮膚科時非常幸運,覺得皮膚非常有趣,裡面有非常多學問,正如我剛才分享的,醫學充滿了無限可能。現在醫學越來越複雜,有了很多機會,例如 AI 這些工具,讓我們可以做很多過去做不到的事。在醫學人文方面,我們要有良好的專業表現,不要受到社會功利風氣的影響,去追求真正覺得值得做的事。同時,也要肩負社會責任與領導力,這是我的鼓勵。希望有回答到你的問題!」
問:「副院長好,我想請問在大學期間,我們可以訓練的能力與思維是什麼?另外,請問您在研究生涯中是否有遇到困難?當時又是怎麼解決它的?謝謝。」
答:「現在社會轉型很快,大學就是一個探索過程而已,這個階段就是好好學習,並摸索自己真正的興趣。以藥學系為例,出路非常多,我太太也是臺大藥學系畢業的,可以當臨床藥師,也可以去創業或做研究,方向非常廣。第二,關於碰到難題:做實驗大部分第一次是做不出來的。我有一位博士後研究員,前兩年什麼都沒做出來,後來我們改變方向,用既有的數據重新出發,最近論文快被接受了。研究遇到困難不要灰心,只要有熱忱就繼續做。申請經費在美國只有10%的成功率,需要不斷嘗試。如果有興趣就不會輕易放棄,當然也要有家人和團隊的支持。」
問:「校長、副院長好,想請問兩個問題。第一,在綜合型大學裡,要怎麼鼓勵臨床醫師維持研究量能?制度上您有什麼建議?第二,您太太也是職業婦女,您在研究生涯中是如何兼顧家庭與子女教養的?謝謝。」
答:「非常好的問題。在美國制度比較有彈性,醫師如果想做研究,醫院會給予『受保護的時間(Protected time)』。比如他可以選擇 80% 時間做研究、20% 臨床。雖然薪資底薪會降低,但他可以透過申請研究經費來補貼。我覺得台灣的學校跟國家應該努力建立機制,來支持這些願意投入基礎研究的醫師。 第二點,我很幸運太太是藥師,她選擇照顧小孩為主,讓我能花很多時間在工作上;即便如此,還是要抽出時間陪伴家人。比如我兩個小孩高中時,我們常一起去看教士隊的棒球賽,創造了很多美好回憶。當然我對家庭還是有些慚愧,花了很多時間在工作上,非常感謝太太與家人的支持。」
問:「校長好、院長好,想請問您在長時間工作的情況下,是如何一直保持熱忱的?因為我之前工作過,曾出現職業倦怠,但是是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想了解您是如何解決工作倦怠的?」
答:「最好的方法就是選擇『有興趣』的工作。我當初從化學轉到免疫學的期間也有一段陣痛期,甚至跑去業界公司面試。但面試回來後,我發現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於是決定留下來,最後也如魚得水。在帶領團隊時,我也很少去逼迫學生;我一週只跟他們開一次會看進度,不給過多壓力。因為如果不是出於興趣而被逼著做,很容易產生倦怠;如果是自己有興趣,按照自己的步調去做,就不太會有這個問題。如果你發現現在的路不是你要的,有機會改變時,就勇敢改變,很可能下一個領域你會做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