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5.12.23

主講人:范毅舜藝術家

講  題:快意照人生-從『野臺戲』專題談起

編  輯:陳品君

校  稿:蔡元豪、林沛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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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我有一位畢業於高醫牙醫系的好朋友,他後來去了密西根大學。他在南一中讀書時我們就認識了,他非常喜歡攝影與解剖學。2000年的時候,我一位非常好的西班牙籍神父朋友——90歲的馬神父過世了。馬神父在台灣奉獻了一輩子,臨終前竟決定把大體捐給輔仁大學。今年4月,他的骨灰終於回到了我常去的彰化淨山修道院。當時我看著消瘦、骨瘦如柴的馬神父,心中滿是不捨,忍不住跑去問我那個高醫的好朋友:「馬神父已經瘦成那樣了,到底有什麼好解剖的?」結果這個學醫的小子居然跟我說:「叔叔你不知道,我們學解剖的最喜歡瘦子的屍體了!胖子的神經都被脂肪包覆著,撥開脂肪很痛苦。」聽得我當下直喊可怕,連忙跑去上廁所。這段話雖然是個幽默的插曲,卻是我與高醫最深的一層連結,也是我看到你們這些未來的醫生時,最先浮現腦海的記憶。

 

一、 人生的起伏與當下的熱情

 

  大家叫我小五哥就好。我在家裡排行老五,備份降得低一點,大家交流起來也自在些。回顧我的攝影與創作生涯,年輕時的資歷確實相當輝煌。我曾在華府參議院舉辦過個展;當時尚未被亞馬遜收購的《華盛頓郵報》曾以專題報導我;我還擔任過知名相機品牌萊卡(Leica)的代言人,1996年與1997年萊卡發行的全球月曆中,就選用了我的攝影作品。那時候在德國出差,相機出了問題跑進店家,老闆原本對我愛答不理,直到我出示護照證明自己就是月曆上的攝影師,他才態度轉變連忙幫我修好相機。此外,我也曾是柯達(Kodak)等在國際很有名相機品牌的代言人。

  在我父親那個時代,如果在40歲前拿到這些頭銜,後半生幾乎可以「躺著幹」了。但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這些公司後來幾乎都經歷了巨變或倒閉。這讓我徹底看開:人生沒有什麼是長久不變的。而現在的我,是台灣 SONY 的相機代言人。很多人問我出了這麼多本書,最喜歡哪一本?我總是回答:「我最喜歡現在正在做的這一本。」這代表我依然有事可做、依然擁有源源不絕的熱情去投入我所熱愛的事物。過去的輝煌就讓它過去,最重要的永遠是當下的創作與行動。歷年來我出版過《山丘上的修道院》、《海岸山脈的瑞士人》、《公東的教堂》、《台南》、《野台戲》、《老家人》等多部著作,曾六度獲選「誠品選書」,也曾在奇美博物館擔任駐館藝術家。這些看似繁複的經歷,背後核心其實只有一個——「看見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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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山丘上的修道院》到《公東的教堂》:信仰與建築的交會

 

  我們在求學或年輕時,眼光往往習慣往外看。我自己也曾花費大量時間在歐美奔波,探尋當地的文化遺跡。2008年,我受邀前往法國拉圖雷特(La Tourette)修道院擔任駐院藝術家。這座修道院是由20世紀極具影響力的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所設計,現代建築中常見的清水模水泥風格正是由他一手帶起。身為天主教徒,信仰是我生活中極其重要的基石,我非常喜歡探索信仰與藝術之間的辯證關係。在那裡生活與創作三年後,我在2012年推出了《山丘上的修道院》這本書。這本書出版後,我回到台灣進行宣傳。當時我曾寫過一本記錄東部白冷會神父故事的書《海岸山脈的瑞士人》,而在那次宣傳行程中,我意外得知台東的公東高工校園內有一座教堂。當我親自踏進公東高工時,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那座1958年興建的教堂,不僅是台灣第二座現代建築,更是一座原汁原味、帶有柯比意風格的建築傑作。然而當時它卻像個危樓般殘破不堪。看著那樣偉大的建築逐漸走向頹廢,我當下許了一個願望:我要為它寫一本書來募款,把這座教堂搶救回來。後來,《公東的教堂》出版了。這本書介紹了創辦學校的神父、瑞士傳教士的精神、技職教育的輝煌以及教堂建築本身。這本書獲得了台北國際書展十大好書、誠品十大好書、金石堂十大好書等眾多肯定。更重要的是,透過這本書集結的力量,公東的教堂如今已經獲得全面修復,重新煥發光彩。一個小小的作者,透過文字與影像,確實對社會產生了一點實際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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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首家鄉:在《台南》與《野台戲》中看見庶民高貴的情感

 

  在創作的過程中,人難免會遇到挫折或失望。原本我打算繼續創作第三部教堂巡禮,但有時看到體制內一些令人失望的現象,我也曾感到厭倦。然而,小五哥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大家:不要在負面情緒裡墮落太久,因為我們周遭隨處都有美麗的風景。

  後來我決定回頭看看自己的家鄉——台南。有一次我在台南一中演講,問台下的高中生:「你在台南最喜歡去哪裡?台南最好吃的是什麼?學校到你家這段路有什麼值得欣賞的風景?」結果那個孩子回答我:「不知道,因為都是我爸爸帶我來的。」甚至連大天后宮或武廟的故事也一無所知。當時我感觸很深,台灣有許多世界級的人文與景觀,但我們往往因為「近視眼」而忽視了身邊的美好。於是,我拍下了《台南》,希望大家重新張開眼睛,看見自己土地上的精彩。而在拍台南的過程中,我被一個極具生命力的主題深刻吸引——那就是「野台戲」。我一句台語都不會講,但在野台戲的劇團班子裡,我卻能輕易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是台灣最迷人的人情味。我記得有一次在台南大灣看到淑芬歌劇團在搭棚演戲,我跑去後台詢問陳淑芬團長能否讓我拍照。在寒冷的天氣裡,後台演員們正忙著化妝補妝,卻依然熱情地歡迎我。離開時,我向團長深深鞠躬致謝,她也立刻站起來恭敬地向我回禮。這種庶民之間的真摯與尊重,深深打動了我。

  2017年,我正式出版了《野台戲》。在為這本書製作影像短片時,我破天荒地選用了西洋西班牙文版的《聖母頌》作為背景音樂。許多人覺得野台戲配聖母頌很邪門,但我覺得兩者契合無比。有一次我在烏山頭水庫拍攝秀琴歌劇團,那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台下除了我和朋友之外一個觀眾都沒有。後來雨越下越大,台下連一個人也沒了。但台上的演員們依然一套接著一套精緻地進出場、認真地補妝與演出。我忍不住跑去問演員:「台下一張椅子都沒有,你們怎麼還演得這麼認真?要是我的話,根本演不下去。」她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說:「不可以這樣子,神明在看啊。」

  這句話給了我極大的震撼。在我們的現代生活中,我們常常缺乏對天地人神的情感與敬畏。但這些野台戲演員,即便台下空無一人,依然認真看待自己的職責,因為她們相信「神明在看」;甚至在演完離開前,還要演一段扮仙,親切地跟當地的「好兄弟」打招呼,告知演出結束可以回家了。我在這些百姓身上,看見了極其高貴、胼手胝足且敬畏天地的台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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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獻給高醫學生的期許:服務是一項高貴的特權

 

  今天跟大家分享了許多照片與故事,最後我想回到你們身上。大家選擇就讀醫學院,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作為一名醫生,你們未來的使命是去解除他人身體上的疼痛;而作為一名藝術家,我給自己的定位則是幫助人們緩解心靈上的疼痛,激發生命中的靈感。我必須告訴你們:能夠服務別人,是一種的特權。

  當年我在台東記錄白冷會傳教士的故事時,看著那群遠從瑞士來到台灣東海岸的修道人,他們在那裡建醫院、蓋學校、搭教堂,把一生的青春甚至生命都奉獻給了這塊土地,最後長眠於台東小馬天主堂。其中有一位被稱為「蘭嶼之父」的神父紀守常,當年他帶領原住民女孩搭車時不幸遭遇意外。在他過世時,即便是在政治高壓的年代,蘭嶼當地政府甚至降半旗向他致哀。當地人用木頭做了一個十字架要放在他的墳上,後來他的會長收到時,覺得這個十字架太過珍貴,決定寄回瑞士給神父的母親,大家才震撼地發現,原來遠在歐洲的母親依然健在,卻無私地將兒子奉獻給了台灣。

  因此,在你們未來的求學與職業生涯中,除了學術與專業能力的累積之外,我由衷希望你們的心靈能夠保持敏感,去體會周遭的人際關係與人事物,也能在心中種下一顆「利他」的種子。不要過度以自我為中心,學會多愛自己,也多關懷身邊的人。希望你們將來步入職場、面對病患時,能夠把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當作自己的「心肝寶貝」;同時,也期許自己能夠成為他人生命中的「一夏之風」,去托舉、去扶持每一個陷入痛苦的靈魂。

  那今天非常謝謝校長,還有高醫,還有大家,給我的機會來跟大家做分享,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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