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6.06.08
主講人:司徒惠康院長
講 題:一位非典型醫師的探索之旅:從基因探討到衛生政策
編 輯:吳侑蒓
校 稿:蔡元豪、林沛萱

首先謝謝學校的邀請,讓我有機會把我過去幾十年來走過的路,跟在場的師長、同學一起分享。今天的主題是——《非典型醫師的探索之路》。我是滿典型的做研究的人,但是我喜歡用非典型醫師來形容我自己。
一、以高醫的精神引導人生方向
高醫的精神,核心的價值是「尊重生命、追求真理」,高醫當初在民國43年由杜聰明杜教授建立。杜教授另外有八個字影響台灣非常深遠,「研究第一、熱血至上」。杜教授特別提到,所有的醫護人員不要忘記研究,而且要保持熱情去做學習。高醫的人數,相對其他醫學校園少,但是有這麼多位高醫的職員可以拿到全球Top2的頂尖科學家,非常、非常不容易!包含余校長,護理學院的王秀紅教授,國衛院名譽研究員余幸司教授,還有很多高醫的傑出學者。因為他們在研究上的長期耕耘,讓他們成為全球級的頂尖科學家。我想這給在座同學很好的示範,未來我們足夠努力,也可以變成全球的頂尖科學家。所以校長不只是期許同學們,他自己比其他人還要努力!他過去在肝炎的研究的領域,創造很多重要的臨床實驗,讓台灣對肝炎防治,有非常亮眼的成果。所以他拿到教育部第69屆的學術獎,全台灣一年只有四位可以拿到教育部生物醫農的獎項。
我想這是高醫的精神,不管從事教育或研究,人生有9個非常重要的面向:深度的探索自我、了解自己心中所向、要有自信心、執行力、好的生活態度、要能夠自我突破、有做事情的決心、有好的人際關係、有抗壓性。以這些面向來引導我們,不斷鼓勵我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今天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可以體會愛的力量,還有卓越的生命願景。
二、在國防醫學院的種種機遇
我從小到大在花蓮長大,18歲以前沒有離開過花蓮。我國中的時候去郊遊,就是騎腳踏車到天祥、太魯閣立霧溪。立霧溪河水是很清澈的,非常漂亮。以前媽媽從小很辛苦的把我們帶大。父母教我的東西很簡單,做人要正直、要善良,影響我後來的人生。
國中開始很叛逆。服裝儀容不整,被教官追著跑。我衣角露在外面,袖子捲起來,一臉目中無人。以前想要跳脫體制,做一點新的嘗試,長大後回想覺得蠻無聊的,但那代表一個年輕人在升學的環境裡面,想要跳脫框架的精神。
畢業後我去唸軍校,開始玩不同的社團、接觸不同的樂器。一直到大五以後,開始去醫院見習,才知道不能再玩下去了!真正面對病人,狀況瞬息萬變,如果知識儲備不夠,臨床的診斷處置不好,可是攸關人命的。見習時,在病人的需要中,才知道責任有多重要,所以很努力去補以前沒讀的書。畢業後本來想當外科醫師。結果國防醫學院為了培養師資,決定在165個畢業生中硬留下6個人當助教。當助教不能做臨床,只能做教學研究。學校問了兩輪,只有兩個人自願。還差4個人怎麼辦?抽籤!我因為成績前面,被叫上台去抽,籤一拿出來看——留校!我在學校讀了7年,從來沒有一刻全班同學這麼熱烈拍手!因為少了一支地雷籤,就像當兵抽到金馬獎一樣。還在三總當實習醫師時,白袍上綉著名字,當時對學生沒太多限制,上面就寫「司徒惠康醫師」。父母大大小小的感冒、臨床問題都來問我,我覺得自己也像個醫生。結果畢業後當助教,我開始穿實驗長袍,父母驚訝問:「你怎麼穿主治醫師的長袍?」我說:「沒有,我現在在做動物實驗。」從那之後,我父母再也沒問過我任何醫療問題。人生的機遇,有時候真的很難講。
三、探索自我,展現研究與實驗的熱情與努力
當助教的時候,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喜歡微生物醫學相關的研究,真的不行就回醫院去外科部門,做了三個月以後,我就覺得我蠻喜歡研究。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第一次從細菌裡面分離出Plasmid DNA,在暗房裡面用染劑,在UV燈下看,哇!看到DNA以後,內心無比欣慰。見到生命最根本的DNA,控制整個細胞的活動,內心突然非常感動,就決定以後就做這東西。
過去的30年,我對DNA的了解就越來越多,包含很多蛋白質,控制DNA什麼時候啟動、關閉,要表現多少的量。這些東西就讓我非常感動。我覺得不要把基礎研究工作,實驗室的一個個步驟,想成很枯燥的,而是試著讓它很絢爛,你可以從中覺得很開心,有更多的成就感,我想這是要努力做到的。畢業當助教以後,我跟太太結婚,一年半以後就生了女兒,我太太比我早出去美國念書,想帶著女兒一起,我就得一個人留在台灣,發現生活會有很多分合,或是遠距離。後來回到台灣,生了兩個兒子,看著小朋友長大也很有趣。台灣邁入超高齡社會,出生的人比不上老化人數,我很自豪我貢獻了三個小朋友,把超高齡社會的速度稍微拉慢了一點。那更重要的是自己職涯的發展。當助教幾年,我想以不同格局去重新思考,因此打算去史丹佛,1992年去史丹佛非常強調對真理的追求,裡面很多古希臘哲學家的雕像。那時比起科學,反而是哲學家是可以通透事理、探究人生與生命現象,史丹佛強調這種生命探求的精神。
要找實驗室時,老師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覺得我年紀不小,英文又講得不好,還有一個太太跟小孩,到底能不能順利畢業?而且我的獎學金只提供四年,四年內要畢業實在是不可能!我只好纏著教授,而我在實驗室裡面通常都最早進,最晚離開的。當年在史丹佛考博士資格賽,老師把我們當全職研究員,拿研究計畫去跟美國國家衛生院(NIH)申請經費。通過比例非常低,可能低到7%,老師就是這麼嚴格。我躲在圖書館苦讀兩個月,綜整免疫學知識,提出了T淋巴細胞活化後快速死亡的新模型。
這場考試非常成功,我拿到了罕見的 A!對我的研究計畫評價是周延、完整、深入、精準。四個同學考完,直接刷掉兩個人,那兩人就給碩士的學位。考試的老師,也是全球級的免疫大師們,他們集體說服我老闆,讓我把這個非論文題目做出來。老闆考慮很久,我說我同時跑你的題目跟我的,老闆才答應,我也很快就做出了成果。我的指導教授在科學上非常嚴厲,拿免疫學來說,他像毒殺型 T 細胞(cytotoxic T cell)要去摧毀所有不完美的腫瘤;但他對人有柔軟的一面,他給我一張哈佛醫學院的照片,全世界幾乎最聰明的、最優秀的、最努力的這些學生在半夜兩三點圖書館還燈火通明,這麼努力。這時候就警惕我們大家,要一起努力。

四、在台灣重新開始研究與人生態度
回到台灣後,在國防醫學院百年院慶,邀請了陳水扁總統來訪。當時的院長張聖原教授覺得只讓總統演講 15 分鐘不夠,便安排我做研究亮點的專案報告。期間發生了個趣事:我們學生抱了厚厚一疊總統剛出的新書《台灣之子》要請總統簽名,年輕不懂事,沒發現新書打開若不按著封面會彈回來。還好院長反應極快,立刻站在旁邊幫總統按住書頁固定。年輕人站在一旁傻笑,所以年輕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大家要自己去體會。
這是我回台灣後 30 年裡的研究起點。我針對非肥胖型糖尿病老鼠(類似人的一型糖尿病)問了很多免疫致病機制,並開發預防與治療策略。一回台灣,便向院長爭取到破天荒的幾百萬經費,成立了國防醫學院的基因轉殖核心設施,我開始研究癌症,並在 6 年後發表了回台後第一篇《實驗醫學期刊》(JEM)論文,評審特別回信,謝謝我們提供了一個很有深度、很有影響力的研究成果。很多事情你必須去爭取,才能得到尊敬。
五、對實驗的堅持與教育理念
最後談談我的學術歷程。出國前,我在 1992 年發表了人生第一篇文章,是與陳小梨教授合作的《微免與感染雜誌》。回國後我兼任行政職,原本擔心會不會與實驗越來越遠,但只要夠堅持,白天做行政、晚上做研究。2013 年我迎來第 100 篇論文,經過21年。至今約有240幾篇 SCI 論文,並有幸獲得教育部學術獎的肯定。
後來擔任國防醫學院院長時,是希望國防醫學院成為「一個可以承擔醫療照顧責任的知識聚落」。 我們效法東京大學的格局,培養學生具備國際視野、開闊格局、利他精神與團隊紀律。我們也邀請張忠謀來演講,讓學生有更多典範學習的機會。我也親自帶隊和學生到柬埔寨義診,做更多的社會關懷。學生説要開舞會,我也要學習一下那個基本的舞步,持續做不同的學習,自己也不斷尋求突破。

Q&A
問:「很感謝您剛才精彩的分享,那我是目前臨床藥學院,然後在研究藥物基因體學。想要請問您,從一路的研究方向是怎麼後來導向國衛院的這條路,就是從研究一直走到公衛政策的領域然後也想要請問一下,剛剛有看到您的相關研究是有關於第一型糖尿病,還有一些免疫相關的精準醫療方向的發展,想請問,因為目前東亞族群也有在針對第二型糖尿病友做更進一步的machine learning,去做更進一步的PRS的分析等等,很想要聽到你相關這方面的想法。另外也想請問的是,您會在國外有這些研究,然後想辦法再把他帶回台灣,我在7月的時候會跟隨百億計畫,去哈佛跟MIT有相關的一些交流兩個禮拜,也會想請問您如果是對於這樣子的一個經歷跟發展,然後會有什麼樣子的建議,可以在過程中多儲備什麼樣的準備,預期能夠帶回什麼東西,更對台灣的學子或者是未來這個領域發展的人有更多的影響力。」
答:「非常謝謝這三個重要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我想就是這樣,就跟我在醫學院當學生,本來也不打算當醫生進醫學院大六大七,覺得我將來可能要當一個外科醫師,結果畢業,因為這個抽籤,就決定了我未來40年走的路,所以人生其實那個方向不會是線性的,不會是one direction也不會是這麼順利的,好像是就像你預期的這樣,所以我舉這個例子來講說,我本來要去當一個外科醫師,結果變成一個基礎研究的工作者,那同樣的,我在國防醫學院那幾10年的時間,如果沒有特別意外,我會覺得我應該是終老在國防醫學院做一輩子的autoimmune 的diseases的study。但是在我當校長,那快5年的時間,我突然有一個感覺。第一個,以前國防醫學院的校長,因為他有軍職的限制,所以in average大概兩三年會換校長,因為很多人升將軍的時候就已經50幾歲了,那接了校長大概只剩兩年的時間就要離開,我因為比較早升少將,就接這個院長的位置,所以我一做,做了5年,回頭一看,很多我很優秀的學弟,因為等不到這個位置,他們就離開了,所以我突然也有一個感覺,我自己在那邊做,好像做得滿開心的,但是就會擋到軍方的那個channel,我開始覺得我要趕快離開那個位置,但離開那個位置,我本來還是打算繼續留在那,因為國防醫學院是我一輩子的家。我應該留在國防醫學院繼續做研究的工作,只是不要當院長或不要當校長那個位置,結果那個時候陽明大學的梁賡義校長,他在當陽明的校長時,那七八年任內找我找了兩次,有一次說他們醫學院院長出缺,希望我去apply,有一次說他們的生科院院長出缺,想找我去。所以我是一次比一次心動,陽明的醫學院院長我可能還沒有那麼心動,但陽明的生科院是我想去的,但是eventually我都沒去成,所以就覺得欠梁校長兩次,等到他後來在陽明被遴選出來,要去國衛院接院長,他又跑來找我,因為他說希望他自己是做公共衛生做biostatistic的,他希望有1個有背景,又可以基礎研究,所以希望我去當副院長。這時候是他第三次來找我,我就覺得剛好加上前面那個因素,我如果一直在那邊做,我很多優秀的學弟就上不來,我覺得我想幫國防做的東西,在那幾年陸陸續續都做了,包括軍校,我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爭取教育部深耕計畫,我覺得這些事情都做了,應該離開了,再加上答應梁院長,前兩次都拒絕梁院長,他說他是三顧茅廬,已經第三次了,所以我就答應他去國衛院,因此人生就有另外一個轉折,不是我特別刻意的,所以我剛剛從實驗室做基因,做分子生物,做細胞生物,轉到這種開始要有public health這種面向的時候,我也要有很多學習。很多的衝突,對我來講,要去了解國家的醫療衛生的政策要去了解,這些裡面,它emphasize的東西,跟我們在實驗室盯的那個基因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所以那中間也有兩三年的時間,我要不斷的學習,不斷的轉化,但是我覺得那個過程我覺得是值得的。動不動就要跟政府談未來的國家疫苗的生技的產業生態鏈,未來尤其是biomedical science data-driven 的國家政策是什麼。這個自己要花很多心思去做準備、去理解、去找人家討論,要有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回答,就是說,有時候人生你不太能預測。搞不好過幾年又轉到另外一個工作也不一定,但我現在覺得,如果真的一個turning point 都沒有,你就是接受,好好準備自己做下一個階段,你該做的事情,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我雖然做type one diabetes,我做的都是autoimmune的regulation。所以我其實跟type two裡面強調的一些issuing的resistance不那麼熟悉。因為肥胖這個metabolism;因為 diabetes對社會造成的疾病負擔未來的公衛政策怎麼樣納入,我其實以前都沒什麼了解。那個polygenic risk factor,全台灣有一個人解讀的很好,就是我們現在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副院長許惠恒,那如果你有更多這方面的問題,隨時我可以跟許副院長講可以跟他做討論,他是真正的做了50年糖尿病的東西,也去參與郭沛恩院士的TPMI。很多都是慢性病,他們最近有兩篇nature的文章,都在講這些東西,所以專業的東西我沒有辦法現在回答你,因為我真的不是這個領域,但許副院長絕對可以。
第三個問題,兩個禮拜你要學的是對方的格局跟視野。有時候你不一定覺得要學什麼特別的技術,不一定要學什麼特別的knowledge,學Harvard也好,MIT也好,帶著你的這些老師或學者,他們的vision跟scope,他們思考事情解決事情的邏輯,我覺得兩個禮拜的時間,你要抓著他們不斷的跟他們做討論,不斷的問他們,你們碰到這個問題,你們是怎麼解決的,為什麼你會朝這個方向,我覺得學這個東西比單純要學一個技術上的東西來的重要。vision跟scope有時候決定戰略,戰略的東西,比戰術的東西還重要。所以抓著他盡量跟他們討論,但討論之前可能要多做點準備,到底接待你的人,他做什麼樣的project。你去那邊,他們用什麼樣的方式跟你做interaction,你要多做點準備,看看他們思考的邏輯,他們的視野跟他們的看法,我覺得那個更重要。」
問:「院長前面有提到說關於抗壓力的部分,想請問院長在研究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一些挫折或者是困難,那院長是怎麼去克服這些困難?還有可不可以請院長給我們這些讀大學的同學,一些關於人生的建議?」
答:「挫折一定有的,就跟我在花蓮從小到大,我其實是想學物理的,只是大學聯考沒有想像中那麼理想就念了軍校,所以我其實也不想當醫師的,可是到了五六年級到醫院以後,突然覺得晃了五六年了,將來如果真的當個醫師,要對自己負責任,所以開始比較努力,但是你再怎麼努力畢業一抽籤,你又變成要回來做基礎的研究。所以那個都是挫折,那時我跟我太太講,如果明天抽籤,我如果沒有抽到,我就會去籃球場打球,幫自己慶祝一下,結果他後來在醫院實習,帶學生回來以後就看到我在籃球場打球,他說這個應該沒抽到,其實我是抽到了以後非常挫折,我覺得那我也去打個籃球看會不會心情好一點,所以人生常常碰到這樣的事情。
我舉另外一個例子來講,我去畢業以後就當了5年助教才能出國,軍方都是這樣,學長排在你前面,你就不能先出去,反正一個一個輪流,我等了5年我才出去,那個很多人都說你怎麼那麼可憐。醫師留下來當助教,又等了5年才出國,那你就不用覺得那5年是白等,趕快學習,所以我在醫學院當助教的時候,我把所有想去的實驗室,做病毒的、做細菌、做免疫的都去run了一下,各去半年run了一下,後來又覺得這樣不夠,我就破天荒地跟我們院長講,我要去中研院生物醫學研究所做學習,那是第一次這樣子,但我就覺得有一股driving的力量就去了,好不容易在美國跌跌撞撞也唸完書回來了。
以前我們都是要服務10幾年20年才能的,突然國防二法就立案了,國軍就開始大量裁員,裁員的時候軍醫也跟著裁,所以本來說要服務10年、20年還是服務25年都停了,服務8年就可以退,所以我念完書回來,我很多同學竟然退伍了,開業的開業。我一個跟我很好的同學,他做小兒科。哇!他有一輛賓士車,進學校就停在我們那個實驗室下面,很得意的跑來找我説帶你去坐一下賓士車,你一輩子可能都沒機會坐。因為開業突然賺了很多錢,又是健保剛開始。我就問他說你車多少錢,他說300多萬,我一聽真的300萬很貴,幾10年前。我後來就把他帶到我的實驗室,我說這一套,我秀在那裡的顯微注射那個500萬。我雖然不能開賓士車,但我每天在玩這500萬的儀器。所以這個時候碰到困難或挫折的時候,我們就調整自己的心態。我突然發現,我每天都在玩500萬的儀器,好像看起來沒有比你差,車只會一直折舊,我這500萬還可以讓我create更多好的科學性的文章,搞不好還有全球很多人可以跟我一起分享我做出來的東西。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我後來講一講也肯定我自己,何必羨慕他那300萬的鄙視。所以人生很多挫折,像是我跟林明宏老師在他的文章,我們一直覺得要投全球最好,但一直被退,就拆成兩三篇投出去,碰到挫折總要解決。你看他現在在高醫大做得非常好,我們都一起經歷過這些挫折,我們在經歷這種挫折時,就是面對,而這些東西都可以讓我們繼續前進。挫折一定有的,不要怕,有挫折才有更多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