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4.12.03
主講人:莊智淵 國手
講 題:我的桌球之路
編 輯:陳牧心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起步——地下室與啟蒙教練
主持人:
智淵國手開始桌球生涯的契機究竟是什麼?
莊智淵:
其實我的契機很單純,因為我從小生長的環境就在球場。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我父母開了一間在地下室的俱樂部,我每天在那樣的環境長大,碰到的都是跟桌球有關的人事物,再加上看到哥哥他們天天都在打球,我也就跟著開始打球了,一切就是這麼自然。
主持人:
我們八歲的時候可能還在玩耍,但智淵已經開始接觸桌球。在這樣的成長背景中,家人對你而言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呢?
莊智淵:
每個人在不同階段的角色都不太一樣,小時候剛開始學球,我的啟蒙教練就是我的母親,一直到我十七、八歲之前,媽媽跟教練這兩個角色是不停重疊與轉換的,對我來說,家人就是一路以來不斷支持我的力量,但這份支持背後也有很多嚴格的要求。
主持人:
聽得出來媽媽在智淵心中佔有極重的分量。當媽媽同時又是啟蒙教練時,這一路陪著你走過來,你覺得她給你最大的幫助是什麼?
莊智淵:
鞭策我的動力就是她,其實母親對我還蠻嚴格的,尤其是在我八歲到十九歲這段待在台灣的青少年時期,她對我們的訓練算非常嚴厲。那個過程中,我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說實話,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並不太喜歡那種壓力,因為那時候我的認知會覺得「輸贏決定了一切」。
不過,到我十九歲開始去歐洲打球後,情況就改變了。媽媽轉換成教練的角色相對變少了,回歸到母親的身分,那時候打電話回家,她第一句問我的通常不再是球打得好不好,而是問我有沒有吃飯、身體好不好。
主持人:
這就是媽媽的味道啊!就像各位同學打電話回家,媽媽第一句一定也是問「呷飽沒?」,這種溫暖的連結,支撐著智淵國手走過枯燥的訓練。那麼在你的成長歷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畫面是什麼?
莊智淵:
如果現在要我回想,第一個跳出來的畫面,應該就是八、九歲時,在那間簡陋的地下室裡打球的樣子,那時候環境真的算蠻簡陋的,但那就是我的起點。

二、 自律與堅持——三十六分的轉捩點
主持人:
在那麼簡陋的環境中,造就了我們的桌球國手,智淵一路上可以說是披荊斬棘,身經百戰。我們很想瞭解,在這麼漫長的訓練過程中,你是如何保持那種超乎常人的「自律」?
莊智淵:
其實,我自己本身一開始也沒想過什麼自律。當初會選擇打球,是因為我母親給了我兩條路:一個是讀書,一個是打球,我也沒有太多選擇。
讀書的話,我確實是沒辦法,因為我坐不住。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國小第一堂課,考注音符號我才考了36分。到了五年級,班上有45個學生,我通常考第44名,所以我只能選擇打球,因為我確實不是很喜歡讀書,而在那個環境下,對打球還是有某種興趣在。
一開始是單純的喜歡,但到了國中或是十五、六歲的時候,真的會有厭惡的感覺,覺得膩了,但是我只要一旦投入某件事物,我就會想要把它做好,這跟我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並不是因為我每天刻意要去維持什麼訓練模式,而是我心裡有一種「想要把它做好」的執著。
主持人:
所以我們可以說,這種「堅持要把事情做好」的個性,就是你的自律嗎?
莊智淵:
應該是個性吧,所以我都會跟小朋友分享,不管你做什麼事,還是要找到自己的興趣。
主持人:
那要怎麼樣去發現自己的興趣呢?
莊智淵:
我很幸運,我的興趣跟我的工作是結合在一起的,但怎麼發掘這件事,我覺得我還在學習。現在我自己也有小孩了,我也在思考要如何引導小朋友去發覺他們真正喜歡的事。
主持人:
我們剛剛聽到智淵說到辛苦時,輕輕地嘆了一聲「唉」,我相信這條路上一定充滿了無數的堅持。那麼在訓練的過程中,最讓你感到痛苦的是什麼?
莊智淵:
最辛苦的應該是當你覺得付出了很多,比如我為了某個比賽準備了一年、一年半,設定了一個目標,結果的成績雖然還行,但當下的「比賽狀態」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就會讓我很失落,這是我比較難接受、比較痛苦的地方。
主持人:
設定了目標卻無法契合,那種無力感確實很難受。在征戰國內外這麼多場比賽中,哪一場讓你印象最深刻?
莊智淵:
其實有很多場,每個時間點的感受都不一樣,但如果要說最深刻的,應該還是2012年倫敦奧運,爭奪銅牌的那一刻吧。
主持人:
那場比賽對國人來說也是記憶猶新!在這種高壓賽事中,比數領先或落後是常有的事。當面對分數起起伏伏時,你的心情會是如何?
莊智淵:
我個人是還好,我的選手特質是在比賽中不太會去在意當下的分數,有些選手確實會被分數影響,但我這方面處理得還可以,我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執行當下該有的表現與戰術上。
主持人:
我們知道有些運動員會帶幸運小物來穩定心態。智淵國手在這種大型賽事中,會怎麼分析賽況並穩定自己的軍心?
莊智淵:
我會做大量的賽前準備。其實我最緊張、最焦慮的時刻,是比賽前一天的晚上和當天的早上,那段時間心裡是非常難受、不舒服的,因為要去面對一個未知的狀態,但一旦進入到比賽現場,我就會恢復正常,因為我賽前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對於場上的起伏,我都能接受並去應對。
主持人:
所以是靠「賽前準備」來換取「場上平常心」?
莊智淵:
對,進到比賽就還好,但在比賽前的那個時刻,我的情緒起伏反而會比較大。
主持人:
那麼,你有所謂的幸運小物嗎?
莊智淵:
還好,就是脖子上這條項鍊,這是媽媽給我的。

三、 團隊與壓力——焦慮的排解之道
主持人:
又是媽媽的力量!接下來想請教,在奧運這種同時有團體賽跟個人賽的狀況下,你認為哪一種比較容易?
莊智淵:
都不容易。年輕的時候(20-30歲之間),我比較喜歡單打,那時候心態比較衝,想要拚出個人成績,會覺得單打比較容易掌控。但到了35歲以後的職業尾段,我反而比較喜歡打團體賽,因為我發現團體勝利時的那種成就感與快樂,是大過於單打的,那種氛圍不太一樣。
主持人:
真的嗎?年輕時不會覺得個人單打贏了,自己就是英雄嗎?
莊智淵:
(笑)年輕的時候真的會。
主持人:
但打團體賽講求合作,你跟搭檔之間是如何溝通協調的?
莊智淵:
其實我們在中華隊一起出去這麼久了,大家都有一定的默契,溝通上不是太大的問題,而且大賽前都會集訓,彼此都非常熟悉。
主持人:
如果比賽中發生失誤,你會如何迅速調整心情,不讓負面情緒延續?
莊智淵:
坦然面對。我會告訴自己,準備好「迎接下一個失誤」,人是可以犯錯的,雖然你不能一直犯錯,但你要先做好「我可能會失誤」的心理準備,場上我可以接受一些低級錯誤,只要戰術的大方向不變,我就能接受。
主持人:
這種坦然面對失誤、迎接挑戰的態度,真的非常值得我們學習。那麼在壓力爆棚的時候,你有什麼獨門的管理方法嗎?
莊智淵: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一個完美的管理方法。如果真的太焦慮,我通常就是去上廁所。
主持人:
上廁所!這真的是一個很實用的技巧。
莊智淵:
大賽前真的會很緊張,我會盡量不去強迫自己想太多,兩三天前知道對手後,我就會放鬆地去想一下情報跟戰術,不會強迫自己一直陷在那種壓力下。
主持人:
除了上廁所,還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可以分享給正在面對課業壓力的學生們?
莊智淵:
我會看劇,或是跟家人聊天。最實質的排解方式,就是「不去想當下的事情」,在國外比賽時,我通常比較安靜、話比較少,但我最重要的原則就是:不要去預想那些還沒發生的恐懼。
主持人:
既然提到家人的力量,如果現在現場讓你模擬打一通電話給媽媽,你會對她說什麼?
莊智淵:
我會說:「我現在被迫在台上打電話,有事回去再說。」(笑)
四、 使命感與意義——從桌球小子到教父
主持人:
智淵國手真的非常有親和力,雖然惜字如金,但今天真的講了很多心裡話。征戰三十多年,如果你現在再回到奧運賽場,還會緊張嗎?
莊智淵:
其實每一場比賽都還是會緊張,只是那個緊張現在已經在控制範圍內,我記得第一、第二次參加奧運時,那是真的沒辦法控制,手腳會一直抖,大概會持續五分鐘,到後來幾次就好多了。
主持人:
你怎麼看自己的選手特質?
莊智淵:
我沒有特質,就是比較想要把事情做好,其實我個性上比較優柔寡斷、自信心差一點,但是也有好很自信的時候啦,關鍵在我要怎麼去轉換。
主持人:
如果遇到團隊裡士氣非常低迷的時候,你們會怎麼樣去調適這個氛圍,讓大家振奮士氣,然後去迎接面對下一場比賽?
莊智淵:
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你不行的時候,還有別人。所以比團體賽會相比個人賽更放心一點,壓力也不會那麼大,我也會變得相對積極跟正向,如果輸了一場,我會跟大家說:「再一起努力。」、「明天再加油。」
主持人:
如果有年輕球員問你,如何克服關鍵時刻的緊張,你會怎麼建議?
莊智淵:
我會告訴自己:即便我的狀態打折了,剩下六成、七成,我要怎麼用這「七成的我」去贏得比賽?當你專注於想策略時,你反而就不會去想緊張這件事了。
主持人:
在桌球這條路上,很多人稱你為「孤獨的強者」,對於「孤獨」這兩個字,你有什麼看法?
莊智淵:
我對孤獨其實沒什麼負面感觸,我從13歲就一個人去國外訓練,19歲去歐洲打俱樂部,初期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拉著行李箱。
雖然看其他國家可能會有團隊,但我當下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憐,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把事情完成,是一件很棒的事,我反而很樂在其中,現在回到台灣,有時候還會懷念那種一個人的生活。
主持人:
那當你一個人在國外,拉著行李箱走出登機門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麼?
莊智淵:
我想快點回家(笑),有時候看到登機門真的不太想進去,但我知道我是為了進步才出來的。
主持人:
你從「桌球小子」到「桌球教父」,現在還有自己的球館,賴總統曾說,莊智淵栽培了「柚子」(高承睿),希望能栽培出「鳳梨」和「蘋果」。你在你的球團裡有看到新的「水果」嗎?
莊智淵:
目前在我的球館裡,有兩、三個還不錯的苗子,要練出一個人才,大概要花十年的時間,希望四、五年後能看到他們朝奧運邁進。
主持人:
那桌球對你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莊智淵:
這講起來很廣。從8歲到現在43歲,桌球讓我認識了我自己,讓我瞭解到我的個性變化,雖然中間也有厭煩的時候,但這就是工作,也是我的初衷。如果你問我選對了嗎?我想,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對或錯,但這份熱情支撐了我走到現在。
主持人:
在追求這個桌球的過程當中,有哪些心態跟習慣是你認為特別重要的?
莊智淵:
對整個人生態度應該要正向一點。歐洲人,尤其是北歐人,讓我印象很深刻,他們總是非常的樂觀跟正向,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有時候我也不太理解他們怎麼可以做到這樣。一個選手,他可能沒有贏過半次,十次輸滿他還是覺得他今天有機會贏。我一直不斷地從他們身上學習。
主持人:
世界各地都開始出現了許多傑出的晚輩,那你認為台灣球員還有什麼技術跟特質需要更精進才能夠繼續維持我們的競爭力?
莊智淵:
其實他們現在表現得都很好,桌球方面在國際上的成績都是不錯的,就照這個步調繼續走,然後持續追求進步,這樣。
主持人:
最後,請給在座的同學們一句建議。
莊智淵:
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自己,然後,快樂人生,快樂生活。
Q&A
問:「大賽結束後如何調整心態投入下一次訓練?」
答:「成績好時,隔天就能投入,因為付出得到了肯定,最難的是成績不如預期時,會覺得之前的努力都被否定了。通常我會放自己兩三天假,強迫自己去球場「摸摸球」,不練技術,只思考哪裡做得好或不好,保持那個環境感。」
問:「如果不會讀書、也不擅長運動,該如何找方向?」
答:「你真的不會讀書嗎?還是在醫學大學(笑)。既然在這裡,就先珍惜這個位置,不一定要從事這行,但在這六年多去嘗試、多發掘,現在社會很多元,二十四、五歲都還有機會,重點是多嘗試,不要把自己限制死。」
問:「人生有沒有自我懷疑的時候?」
答:「有。2003-2009年是我最消沉的六年,雖然排名還在,但感覺自己在走下坡,家人的支持很重要,當時媽媽甚至跟我說「真的不行就回家,不要打了」,聽到這句話,我反而想把它做得更好。就像我講的,你要還找到你自己真的喜歡的事情,我覺得對於低谷的問題不大,會覺得沒那麼難處理。」
問:「比賽中遇到阻礙選手之路的傷病(如腰傷)怎麼辦?」
答:「2006年準備奧運時,我腰痛到沒辦法彎腰撿球,那時候先休息,不痛後再補強肌力,雖然不能上場,我還是會看影片、模擬對手,想辦法做其他對事業有幫助的事,不要停在那裡。」
問:「如果對於桌球有興趣,但之前沒學過,您會有什麼建議?」
答:「初學喔!那要先把裝備買好,再找個教練練,先找教練教你一些最基本的,學了四、五堂以後,你會發球,就可以開始就找同伴私下打了,要更精進,再找教練。」
問:「如果發現對一個運動有興趣,但進行相關訓練,勢必會犧牲掉娛樂時間或讀書時間,要怎麼知道到底要不要去做?」
答:「如果你不是朝專業發展的話,要以盡可能不影響你的專業為主,再看你要怎麼分配時間,如果你單純只是喜歡這個運動,那可以先慢慢的花10%的時間去從事,覺得可以再增加。」
問:「身為初學者,防守殺球時會害怕、往後退怎麼辦?」
答:「這就是要習慣,找一個人在那邊一直拍、一直打你,你就待在那裡適應那個球速,習慣了,恐懼感就會消失。」
問:「當選手與教練最大的差別?與教練意見不合怎麼辦?」
答:「最大的差別是視角,如果跟教練頻率真的對不上,我雖然是開玩笑,但建議可以考慮換教練(笑),要找到一個在同一個頻道、能有效傳達建議的人。」
問:「世界排名第三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答:「當下很開心,但更有成就感的是「過程」。我一開始設定前50名,然後前30、前15、前4。我不曾想過自己會到第三,是那個達成每一個階段性目標的過程讓我感到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