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2023.12.13

主講人:曾廣志教授

  題:擁抱生命-一位生死學者二十六年的死生學思歷程

  輯:俞睿豐

  稿:蔡元豪、蘇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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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開場與禮讚——土地、傳承與和解

在澳洲,所有的正式集會都會有一個神聖的儀式——Acknowledgement of Country」(土地認同儀式),我們會向這片土地的傳統守護者,特別是原住民的長者們致敬。澳洲原住民文化延續了六萬年,是全球最長壽的永續文化之一,這種儀式背後的核心,是「尊敬」與「和解」。

其實,台灣也有類似的深厚文化,清朝時期,我們先民會祭拜地基主,尊崇五方五土龍神,歷史文獻中曾出現「唐番地主」這樣的詞彙,雖然其中的「番」字在現代語境下帶有貶義,但在當時的脈絡中,它體現的是一種包容——不論你是來自唐山,還是早已扎根於此,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靈魂都值得被尊敬。這種和解與共存的精神,正是我今天想帶給各位的第一個觀念,很多人說「外來的和尚會唸經」,但我常笑著回應:「本地的和尚更好聽!」我希望學弟妹們不要妄自菲薄,流利的英文固然是工具,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認識自己、掌握未來,並堅定自己的生命目標。

二、 師法前賢——生死學的核心信念

在探討我的歷程前,必須先提及台灣生死學的開山祖師——傅偉勳教授,也是我的師公,傅教授規劃了台灣第一所生死學研究所,遺憾的是,他在研究所成立前便撒手人寰,我雖未曾與他謀面,但他的著作《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深刻影響了我。

傅教授曾經說過:「生死智慧需要透過日常實踐來養成,並建立堅定的生死信念。」這意味著生死並非形而上的玄學,而是每天在呼吸吐納、待人接物中去體會的課題。他強調,受過現代生死學訓練的人,必須具備「純粹簡單的生死信念」與「多元開放的現代胸襟」,這句話極其重要,你對生死的看法,完全、絕對、徹底屬於你自己,我們既要堅定自己的信仰與哲學,也要以開放的心態去尊重他人的選擇。

身為生死學研究者,我的工作圍繞著「死亡覺察」(Death Awareness) 與「死亡素養」(Death Literacy),你們可能熟悉「健康素養」,即理解並運用醫療資源的能力;而「死亡素養」則是關於我們如何理解死亡、如何規劃善終。

有趣的是,我將今天的講題定為「死生學思」而非「生死學」,傳統邏輯是「生、老、病、死」,但在深入研究後,我的觀點轉向了星雲大師所提倡的「老、病、死、生」,因為唯有看透死亡,我們才能重新定義活著的意義。

三、 童年挫折與恐懼——被連根拔起的痛

回首往事,7歲的我參加了人生第一次演講比賽,結果到一半忘詞了,站在台上發抖,最後只拿了一個安慰獎。這件事提醒我,現在能世界巡迴演講的我,也曾是那個發抖的孩子,所以,如果你現在遭遇挫折,請不要讓當下的困境定義你的未來,你,才是改變命運的關鍵。

我對死亡的最初印象,源於極度的恐懼,小時候聽信1997年衛星相撞、世界末日的傳言,恐懼到跑去短期出家,想當小和尚幫家人超度。1990 年,我獨自來到台灣就讀林口僑大先修班,那是人生第一個轉折點,離開家鄉的孤獨,讓我體會到澳洲原住民所說的:「土地與生命相連,離開土地就像植物被連根拔起。」那種「失去根」的痛苦,讓我明白「生離」與「死別」在情感本質上是相通的。

隨後的三十年旅外生活,我經歷了寵物離世、長輩凋零,這些點滴積累,成為我死生學思的沃土,在高雄醫學院求學期間,醫學系的重擔與醫院裡親眼所見的病痛,讓死亡不再是書本上的名詞,而是活生生的掙扎,我對死亡的看法也從「無知與迷惘」變成「信佛求佛」。

四、 外婆的離去——愧疚轉化為學術動能

對我生命衝擊最深的,是1995年外婆的逝世,外婆極其疼愛我,但在她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因為忙於暑假活動,忽略了她的期待,直到她過世前一週,她還在抱怨我沒去看她,這份強烈的愧疚感,成為我後來研究生死學最深沉的動力,在接受心理治療之前,我是無法在公開場合談論外婆的,只要提到兩句就會淚如雨下。

1997年,大六的我,因為對「生死」這個課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與夥伴們共同創立了「高醫安寧療護研究社」,雖然這個社團後來也進入了「安寧程序」(解散),但那是我實踐的起點,我當時拼命推廣安寧療護,其實是為了補償內心的愧疚,希望別人不要經歷我與外婆之間的遺憾與痛苦。

為了找尋答案,1998年我進入南華大學生死學研究所,在那裡的三年,是我最快樂的時光,甚至睡覺都會笑,因為我終於在做一件我認為「如果不做,將來一定會後悔」的事。

過去的我非常害怕搭飛機,因為總擔心「萬一飛機掉下來就死定了」,現在的我若在飛機上遇到亂流,已經不會那麼害怕了,因為我的生命已經來到一個階段──我所能做的,我都已經盡力去做了;如果還有機會多做一些,我會很樂意去做;而如果此刻一切就此結束,那我也能夠坦然接受,這樣的心態與感受,並不是一蹴可幾的,而是經過長時間的努力、實踐、成長與付出,才逐漸建立起來的。

傅偉勳教授曾說:「我們應該思考自己的生死信念是什麼?要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以及他人的死亡?」,25年前的時代,關於「生死」的書籍剛剛開始流行,其中一本非常著名的書是《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講述了一位大學教授罹患慢性神經退化疾病後,與學生共同度過最後14堂課,探討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情。書中有一段話,讓我特別喜歡:「你認為可怕,它才會可怕。」教授面對自己的身體逐漸萎縮至死,雖然可怕,但他卻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向親友道別。在西藏文化中,人們並不會祈求「無痛快速」的死亡,反而更希望自己得的是肺結核(TB),因為肺結核會讓患者每天都咳嗽,而這樣的咳嗽能時刻提醒自己:「我的時間有限。」這種每日的提醒,會讓人在面對生活時,採取不一樣的態度。希望今天的分享能讓你們開始思考──你們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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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覺察與放下:面對恐懼與執著

「不執著」並不代表不讓感受與經驗穿透你,事實上正好相反,你必須讓它完全穿透你,才能真正放下它。佛教經常提到「看開」,但我常說:「看不清楚,怎麼能看開?」,你必須先看得清楚,才能夠真正放下,如果看不清楚,你就容易執著於某些你其實並不理解的事物,或是因為別人說它很重要,你就覺得它很重要。如果你真的看清楚了,你就會問自己:「這真的是我需要的嗎?這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嗎?還是有更值得我去關注的?」如果你能讓恐懼進來就像穿上一件熟悉的衣服,並對自己說:「很好,這只是恐懼而已,我不會讓它主宰我,我只是如實覺察它。」就超級強了。

學習生死學並不代表你的生活從此一帆風順,而是當你在省思生死的過程中,你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念頭起伏,當恐懼來時,它只是恐懼;當擔憂來時,它也只是擔憂,「念頭只是念頭。」但如果你讓它成為生命的全部,你就會覺得無法逃離。然而,若能覺察它只是情緒,那麼它來了,也終將會離開,只是我們的執著與抓取,讓它變成了生命的全部,讓我們感到無法擺脫。

六、 南華與澳洲——專業與自我的重塑

在南華,我受教於許多恩師。劉素貞老師教我藝術治療,讓我學會用繪畫處理哀傷;蔡昌雄教授教我榮格心理學,讓我理解內在情結如何驅動行為;指導教授季潔芳老師則是我的學術救命恩人,帶領我完成被引用多次的論文;慧開法師,讓我學習到佛教對生死學的實踐。

也因為南華,我開始與佛光山有了更深的交流,並於2002年被授予壇講師的資格,這是一個極高的榮譽。分享這些經歷的原因,是希望讓大家看到,從一開始對生死的恐懼,到後來的學習與理解,最終到能夠推廣生死教育,這是一個不斷成長的過程。

後來,我前往澳洲學習心理輔導並攻讀博士。當時很多人質疑:「念醫學系不去當醫生,跑去研究死掉的人,是要賣棺材嗎?」面對這些雜音,我選擇用行動證明,在澳洲,我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可轉移技能」(Transferable Skills——那些在醫學訓練中習得的邏輯與溝通,能完美應用在悲傷輔導中。

我的博士研究聚焦於殯葬從業人員,其實,我是把醫學生當作禮儀師來訓練,因為兩者都需要面對喪親者的哀傷,我將這些經驗帶回醫學教育,設計了「模擬醫院」課程,讓四年級學生練習如何向家屬宣布死亡,他們必須向病人的太太解釋病情,這位模擬病人的家屬會當場哭泣,學生需要學習如何應對這樣的情境。我將自己所學的知識與經驗融會貫通,並且運用在課程設計中,讓學生透過實際的情境訓練,學會如何在專業領域中應對生死議題。

我發現,在教導別人的過程中,受益最多的其實是我自己,經過六個月的心理治療,我才驚覺,那份驅動我讀完碩博士的動力,竟然是壓抑了七年、對外婆那份未竟的哀傷,這也正是榮格心理學所說的──我們被內在的情結驅動而不自知。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我遇見了真正的自己,也遇見了他人的哀傷,我領悟到,唯有向內探索,才能真正與外界連結。一個能夠理解並接納自己的人,更容易與他人建立深刻的共鳴,因為他更能夠產生同理心。生死學、生命教育、悲傷輔導、藝術治療、生存心理學……回首過去,我才發現,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累積了自己後來學術與專業生涯所需的一切能力,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但也讓我更堅定自己的信念。

七、 省思性教學法——當下即是修行

我所推崇的教學法稱為「省思性教學法」(Contemplative Pedagogy),也就是鼓勵學生透過專注與反思來進行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 through focused attention and reflection),這種教學法運用了冥想(meditation)、正念(mindfulness)、反思(reflection)與深入傾聽(deep listening)。這並非玄學,而是結合正念、冥想與深度傾聽,這與《大學》所云:「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不謀而合,當心靜下來,才能看得清楚、聽得清楚,否則,我們往往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我發展出的教學模式稱為 MARIS

  Mindfulness (正念)

  Affective Reflection (情感反思)

  Response to Impactful experiences (衝擊性經驗的回饋)

  Support (支持)

死亡,就是最強烈的「衝擊性經驗」,當衝擊來臨時,你是否能覺察自己的情緒?我常說:「念頭只是念頭。」如果你不覺察它,它會主宰你;如果你能如實觀察它,恐懼就像一件穿過的舊衣服,你可以選擇穿上,也可以選擇放下。

八、 父親的訃聞——與生命的四道

疫情期間,世界封鎖,2021年,我的父親在馬來西亞中風並離世,身在澳洲的我無法親自送終,然而,我並沒有太多的遺憾,因為早在2004年我要出國深造時,我就已經在客廳抱著父親大哭道別,告訴他:「爸爸,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我可能無法在你身邊,但我現在要告訴你,我愛你。」

父親離世當天,我便交出了親手撰寫的訃聞,那是我從他3月中風起就開始蒐集資料、逐字打磨的作品,這就是我的生死學實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學會「四道」:道愛、道謝、道歉、道別。不要等葬禮才說,要在日常的每一刻,透過簡訊、擁抱與對話去完成。

從我的生死信念來看,我與父親的關係在今生的緣分已經結束,但來生的緣分仍然可以期待,色身雖已不在,肉身的連結結束了,但我們之間的情感與道緣卻是無窮無盡的。然而,這是我的生死信念,不是你的,你必須自己去探索,去理解你如何面對死亡,如何面對生死,如何面對生命中的衝擊,你要如何詮釋生命中的這些奇蹟,這是你需要自己去思考的。

當年我在研究所時,老師告訴我:「生命的意義就在於『發掘生命的意義』」,生命的意義,來自於你帶著對生命的疑問,持續地與生命不斷相遇、不斷覺察的過程。我今年52歲,回頭看,我國考沒過、沒當醫生,但我成為了全球僅有的四位佛光山檀教師之一,在國際學術界推廣生死教育,這條路雖然漫長,但我走得無比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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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八風吹不動的智慧

蘇東坡曾寫過一首詩給佛印禪師:「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他對自己的修行非常滿意,自認「八風吹不動」,但佛印禪師僅回了兩個字:「放屁」。這讓蘇東坡非常憤怒,立刻跑去找佛印理論,大罵:「我寫了這麼好的詩,你竟然回我『放屁』?」然而,當他氣沖沖地敲門時,佛印卻沒有現身,只留下一張字條:「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蘇東坡自認修行深厚,不受外界影響,但佛印僅一句話就讓他氣得過江理論,顯然他並未真正達到「八風吹不動」的境界。這就是「衝擊性體驗」,但他沒有反思,而是直接陷入情緒反應。如果蘇東坡當時具備正念,他應該會思考:「佛印是在考驗我的修行,想看看我是否真的『八風吹不動』。」這就是覺察的力量,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的「盲目我」,進而突破自己未知的部分,實現真正的成長。

如何鍛鍊正念與反思?我們可以透過「三法」進行每日回顧:

1.  發生了什麼事?

2.  這件事對我的意義是什麼?

3.  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這樣的反思模式源自「四階段讀書討論法」,我們的團隊進一步發展成「Notice(察覺)—Make Sense(理解)—Action(行動)」的模式。其中,情緒的覺察很重要,因為情緒是了解自己的一切根源,如果我們無法正視自己的情緒,就容易陷入習慣性的忍耐與壓抑,正如古人所說:「一念嗔心起,火燒功德林。」如果我們不處理情緒,而是選擇壓抑,最終可能會在某個時刻爆發。

當我們進行反思寫作時,很多人僅停留在「理性層面」的反思(Cognitive Reflection),但這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情感層面」的反思(Emotional Reflection)。舉例來說,在醫療現場,普通的反思可能是:「這個步驟我做對了,那個步驟我做錯了,下次要改進。」這種反思是理性的,卻沒有觸及真正的內在感受。如果是「情感反思」,會去探索:「當我犯錯時,我的感受是什麼?這份情緒從何而來?下次我該如何調整?」這樣的反思,才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台灣導演陳鎮川曾分享一個方法:「所見、所聞、所感、所思、所悟。」你可以每天回顧一天中印象最深的兩件事(不論開心或不開心),然後記錄:我見到了什麼?我聽到了什麼?我的感受是什麼?這個感受從何而來?我的行動應該是什麼?如果每天都能做這樣的練習,你將對自己的內在世界有更深的覺察,也能更清楚地面對未來的挑戰。

最後,我想送給大家一個心法:一心、三發、五所

  一心:正念。

  三發:發生、發心、發展(Notice, Make Sense, Action)。

  五所:所見、所聞、所感、所思、所悟。

如同蘇東坡與佛印禪師的故事,「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我們常常自以為修行很好,但生活中的一點衝擊就能讓我們暴跳如雷,透過每日的回顧——「今天發生了什麼?這對我的意義是什麼?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我們才能從慣性反應中解脫。

生命是一場無止境的探險,只要用正念去理解,生命就會展現無限可能,在「老、病、死」之後,一定是新的「生」的開始。

Q&A

問:「不同信仰對死後世界(如天堂、極樂世界)的看法迥異,您在研究中如何看待這些差異?」

答:「這是一個核心問題。作為生死學學者,我們並非要去評判哪個宗教的死後地圖更精確,所有宗教的核心價值——慈悲、仁愛、互助——是相通的。與其去爭論天堂是否有門票,或者地獄是否有十八層,我更關注的是:你如何在信仰中實踐這些價值?

對我而言,與其擔心死後,不如關心「當下」,如果一個人在活著的時候,內心充滿了焦慮與執著,他怎麼能期待死後突然變得自在?「自在」是從當下的修為開始的,當你內心安然,不論信仰為何,那份平靜就是你最好的死後保障。」

問:「身為醫療專業人員,我們常要面對病人與家屬的恐懼,該如何開啟這類敏感的話題?」

答:「我們普遍缺乏「死亡素養」,最好的開啟方式是「日常化」,不要等到病危才談,而是利用生活契機。例如看完這場演講,你可以回家對長輩說:「我今天聽了一場演講,主講人提到他很早就跟父親道別,讓我也想跟您聊聊……

如果長輩抗拒,你可以先用「我」為開頭,分享自己的意願(如:如果是我的話,我希望……),再觀察他們的反應,討論死亡不是咒人,而是為了在真正面臨抉擇時,我們能依照他們的意願給予尊嚴,這需要持續的引導,而非一次性的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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