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1.12.08
主講人:陳寧作家
講 題:瘋狂是平衡前的美好狀態-八仙塵燃女孩的6年告白
編 輯:廖芮渝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你的人生是什麼形狀?
我曾經擔任過航空公司的空服員,也是六年前八仙塵燃事件的傷者,因為這場意外,我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也因此寫了一本書,現在的我,正在經營屬於自己的身心靈個人品牌,也就是大家在YouTube上可能看過的創作者。
首先,我想問問大家一個問題:「如果你的人生是一條曲線的話,你覺得它現在長什麼樣子呢?」它會是那種充滿驚濤駭浪、跌宕起伏的曲線?還是屬於那種四平八穩、平順可期,每天都在循序漸進、慢慢往上爬的曲線呢?
而我的曲線就像Nike的Logo,有人曾說:「無論你今天是在寫一部電影、一部電視劇本、還是一本精彩的小說,故事的主角命運至少要像這條 Nike 曲線一樣。它必須要先經歷一個極其巨大的反差,狠狠地掉進最深沉的谷底,然後再從谷底奮力地反彈爬上來。這樣的故事,才會帶給觀眾足夠深刻的記憶點,才叫作精彩。」
不過,當這樣子的曲線真的被放到一個人的真實人生裡時,說實話就不好玩了,因為那意味著,你得親身去經歷那個「掉下去」的過程,在谷底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體會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與重生。
二、 那一晚:從彩色派對到人間煉獄
我想現場的大家可能不太曉得「八仙塵爆」這件事,它發生在六年前的八仙樂園,那天我跟其他七個朋友,去臺北的八仙水上樂園玩,白天的行程非常開心,我們玩了好多水上設施,那是一個完全放鬆的歡樂場域,就像去參加跨年、海洋音樂祭或春吶一樣,只是年輕生命裡一場平凡不過的狂歡活動,完全不會想說災難可能會發生。
一直玩到了晚上的七點多,原本大家都已經走到大門口準備要離開樂園去吃晚餐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命運有時候就是那麼詭異,同行的一兩個朋友突然覺得有點不甘心,他們看著手上的手環說:「欸,我們今天一張門票花了一千多塊、快要一千五百元耶!這是一整天的費用,現在晚上的 Party 看起來好像變得比較熱鬧,我們要不要再進去晃個十分鐘就好?」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大家就像是「中邪」一樣,經他這麼一說,所有人就這樣轉過身,又重新走回了那個舞台池子裡。
就在晚上八點三十二分,突然之間,一道非常巨大、帶著毀滅性高溫的黃色炫光,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從舞台前方朝著我們噴射過來,僅僅在幾秒鐘之內,舞台後方上百公尺的整個凹陷游泳池,瞬間全場點燃,化為火海,我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被困在裡面遭受高溫灼燒。每個人都在烈焰中慘叫,只能拼了命地往後方唯一的出口大奔跑。幸好我以前在讀高中的時候是個短跑選手,曾經拿過全校女子賽跑第三名之類的成績,那時我憑著以前練短跑的爆發力,一口氣跑出了火海。我算幸運的,我有幾個朋友跌倒了好幾次,而粉塵堆積最厚、火勢最猛的地方就在地板。
一跑出來之後,強烈的灼熱感襲來,我的本能反應就是一直瘋狂地找水。因為在燒燙傷的急救醫學裡,「沖、脫、泡、蓋、送」裡面的「沖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那是當下唯一能阻止熱能持續往皮膚深層破壞、也是唯一能降低劇烈疼痛的方法。
當我好不容易停下腳步、回過頭時,我看到了這一生都不可能忘記的畫面。那晚高高掛在夜空上的月亮,是那麼的皎潔、寧靜、溫柔;但只要我的視線一往下移,地上的畫面卻是血流成河、哀嚎遍野的古代戰場。有的人已經皮開肉綻地倒在地上,有的人因為劇痛和脫水當場休克。
我低下頭看著我自己的身體,我的雙腿、雙手全都是捲曲、脫落的皮膚,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被燒到焦黑了。看著周圍那些同樣焦黑、驚恐的面孔,每個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歇斯底里。在那種混亂的時刻,我憑著求生本能,趕快沖進了旁邊的一間公廁找水。
當時公廁門口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在搶水龍頭,誰都不肯讓誰。在那一刻,我的下意識裡爆發出了一種靈魂深處的吶喊,那個聲音瘋狂地告訴我:「我不想死!我絕對不想死!我才22歲,我剛畢業沒多久,我這個世界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去體驗,我絕對不能在這裡死掉!」
我衝進廁所,用蹲式馬桶的水狂潑全身,那時根本管不了水乾不乾淨,下意識只想幫助自己。後來,我一跛一跛地跑到了外面的集合點,但由於當時八仙樂園的疏散機制爛得一塌糊塗,後門大鎖甚至打不開,這導致所有的救護車進不來,我們這幾百個嚴重燒傷的人,必須一個一個靠人力用橡皮圈或游泳圈,從園區最深處艱苦地抬到最前面的大門口。
在等待救援的漫長黑夜裡,我們沒有乾淨的自來水。我那時候因為痛到快要發瘋,看到旁邊有小販掉落的沙士汽水,我竟然下意識地抓起來,直接把整罐黑色的沙士往自己皮開肉綻的傷口上澆,那種感覺超刺痛,我只能尖叫大哭。
等待救護車時,我身旁躺著一個健身教練,雖然他自己也燒得非常嚴重、明明他也痛到在發抖,但我還是每隔幾分鐘就哭著、歇斯底里地重複問他同一個問題:「教練……你幫看看我,我的臉有沒有怎麼樣?我的臉有沒有毀容?」對一個二十初歲的女生來說,那是她最恐懼的事情。
三、 醫院裡的十大酷刑
進到三軍總醫院後,我被診斷為近六成面積的嚴重深度灼傷,接下來的日子,我經歷了十次的換藥、清創、植皮,以及各種我聽都沒聽過的為了防止肢體腫脹壞死而進行的「焦痂切開術」,那是一段身心極度不安的時期,每次進手術室被麻醉,我就進入無意識狀態,而我的人身自主權完全消失,所有的決定──包括要從我的頭皮、胸口、還是背部取皮去貼在無法癒合的地方──都是我爸爸、媽媽替我決定的。
燒燙傷的傷口是很深的皮開肉綻,那時候的治療流程,是每天早上要大換藥一次,晚上要換藥一次,有時候下午還要針對特定部位再清創換藥一次。那種過程,真的只能用古時候的「滿清十大酷刑」來形容。因為燒傷的組織液和血水,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會跟覆蓋在上面的棉墊、紗布完全密合、黏得死死的。而換藥,就是護理師必須用鑷子,硬生生地把那些跟你的血肉黏在一起的紗布,一片一片地從你赤裸的神經上「撕」下來。每天下午好不容易換完,幾個小時後組織液又乾了,晚上又要再撕開一次。
在加護病房的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最害怕的,就是聽到走廊上傳來換藥推車的聲音。當那台推車「嘰嘰嘎嘎、嘰嘰嘎嘎」在走廊盡頭作響、聲音越來越近的時候,我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的肌肉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劇烈顫抖。那是我的身體完全無法控制的生理恐懼。我還會哭著求我爸媽去門外「刺探敵情」,看那台換藥車現在到底推到第幾間病房了?還有幾分鐘會輪到我?因為我必須要掐著手指頭,瘋狂地為自己做好等一下要迎接劇痛的心理準備。
為了讓我身上大面積的裸露傷口能夠快速癒合、降低敗血症死亡的機率,醫生安排我去做「高壓氧治療」的療程,那是一個像太空艙、也像棺材的密閉玻璃艙,在那個「砰」一關就是兩個小時的密封艙裡,時間顯得極其漫長。當時對周圍環境充滿極度不信任的我自己,躺在裡面,大腦就會開始瘋狂地滋生各種災後創傷的恐怖幻想。我會想著:「如果我現在被鎖在裡面,突然之間,當晚八仙的那道巨大黃色炫光又從我右邊的玻璃噴過來怎麼辦?」、「如果外面的護理師姐姐今天精神不好,沒有把裡面的氧氣鈕調好,導致我在裡面活活缺氧窒息怎麼辦?」在那個艙裡,我已經在腦海裡幫自己想好了非常多種死法。我幻想著自己會如何再次被這個環境粗暴地傷害,幻想著等一下走出醫院的哪一個轉角突然又有瓦斯要爆炸。那時候的我,對整個外在世界,建立起了一層巨大而深沉的害怕與不信任。
那段時間,為了活下去,我每天早上睜開眼就是努力吃東西,為了讓皮膚長出來,我每天要強迫自己灌下三盒高蛋白的牛肉、喝下八瓶高熱量的安素營養劑、還有七瓶高單價的精胺酸激素。任何只要聽說能讓傷口趕快癒合的補品,我都像填鴨一樣往肚子裡塞。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身上的皮趕快長好,才能讓死亡的機率快速下降。
四、 最可怕的,是明明能活卻一點都不想
原本我們都覺得傷口照顧得很好,全家人都抱持著樂觀的態度,心想只要我們好好地吃飯、配合每一次的清創直皮、咬緊牙關撐過去,應該很快就能順利出院了吧?結果沒想到,有一天檢查發現,我整條右腿感染了,裡面全是五顏六色、發出惡臭的膿血組織液,醫生說:「明天立刻植皮。」那意味著我要犧牲身上更多好的皮,把它們用刀割下來,去貼補這條感染的右腿。
我爸媽在那邊心痛流淚,但我當時心裡居然是開心的,我那時候整個人平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太好了……終於讓我等到了。這樣也好,我希望我的傷口就這樣不停地、徹底地惡化下去。最好明天引起全身敗血症。因為如果我真的因為這場感染死掉了,這場痛苦的人生遊戲不就當場GG、Game Over了嗎?這樣不是比較快、比較輕鬆嗎?」
那時候的我,已經完全不想再為了那排山倒海而來的加油簡訊感到負擔了。意外發生後,全台灣的社會大眾、我身邊的朋友,大家都拿出了最大的善意與智慧,試圖把我「轟」起來。他們幫我成立祈福社團、每天發簡訊叫我「愛波加油!妳一定要堅強活下去!」但那些溫暖的善意,在那個當下對於肉體和心靈都碎成粉末的我來說,是一股沉重到讓我窒息的道德綁架。
我那時候覺得,如果我是自己選擇自殺,那是我不負責任、是我對不起父母。但如果今天我是因為「細菌感染這種非我意願的、自然的醫療狀態下死去」,那大家都不能怪我了吧?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放手解脫了。
所以,透過我這段生命經驗,我想給在座所有未來的醫生、護理師與治療者們一個最關鍵的公衛與臨床概念:在一個重症患者的痊癒路上,最可怕的,絕對不是「他想要活、但身體活不下去」;最可怕的是,他的身體指標明明正在好轉、他明明可以活、還有很大的機率可以痊癒,但是他的靈魂「一點都不想活了」。
我當時的那種心理狀態,在臨床心理學上,已經是屬於非常典型的重度憂鬱症與災後創傷傾向。 身心,是完全互動、交互影響的。未來當你們進到醫院照顧病人,有時候病人的身體傷口可能在你們高明的醫術下已經完全癒合了、出院了,你們覺得他已經「好了」;但是,他們心理的那一段黑暗復健路,往往會無聲無息地蔓延五年、甚至十年之久。健康的照護,絕對不能只看那張生理檢驗單。
五、 復健階段:與身體的敵對關係
後來,在醫院熬了幾個月,我終於被允許出院了。
出院,並不代表苦難的結束,而是來到了另一個更加艱辛的「復健地獄」。出院之後,我的全身開始瘋狂地「長疤」。深度燒傷在癒合的過程中,它絕對不會像一般擦傷一樣留下淡淡的粉紅色痕跡就沒了,那些新生的膠原組織會像失控的怪獸一樣,瘋狂地長出肥厚、暗紅且面目可憎的「增生性瘢痕」。
疤痕因為微血管增生,皮膚變得像衛生紙一樣脆弱。那時候如果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只是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地劃過一下,那個鮮血就會瞬間像噴泉一樣直接流下來。
更痛苦的是關節角度的萎縮。那些肥厚的疤痕會像強力膠一樣,把你的每一個關節死死地抓牢、扯住。我們那時候幾位受傷的朋友常常坐在復健中心裡自嘲說:「我們身上這些疤痕增生的速度,比我們泡一碗維力炸醬麵的速度還要快!」
那時候我每天早上在復健中心,好不容易忍著劇痛、在復健師的幫助下一根一根去折開我的手指關節。十根手指頭、手肘、肩膀全部折完一輪,大概要花上兩個小時。好不容易右手折完了,我坐在沙發上休息不到十分鐘,當我再次試著握拳時,我驚恐地發現:我的右手關節居然又全部自動變硬、被疤痕扯住了。
在復健的前期,有很多個早晨,當我一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陽光,我心裡就會湧起一股強烈的頹廢感,我想著:「算了啦……我今天真的不想再折我的全身了,我真的好累,我今天想躺在床上當個廢人。」
但是,只要我一天不復健,當我走下床試著去上廁所的時候,因為膝關節和髖關節在一夜之間又被疤痕扯住了,我的走路姿態就會立刻變得像電影《魔戒》裡面的那個怪物「咕嚕」一樣。整個人弓著背、瘦瘦小小的,關節全部被扯住,一拐一拐、面目可憎地在地上爬行。
為了對抗疤痕增生,我必須每天24小時穿戴一種極其緊繃、不透氣的「壓力衣」和特製的壓力手套。如果不穿,手指和四肢就會立刻腫脹、變形。
有一天下午,我好不容易脫下壓力衣在客廳休息。那時候還很小的妹妹,坐在我旁邊用一種非常天真的眼神看著我的手肘,轉過頭對我說:「欸,姐!妳看妳這個手肘上的疤,長得好像一個粉紅色的蘋果手環喔,好酷喔!」我當時聽到了心碎的聲音,我以前引以為傲的纖細骨頭,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我開始指責自己的身體,對它產生敵對感,我告訴身體:「都是妳不夠好!都是妳這具皮囊不健康、長得這麼醜!妳如果願意為了我趕快好起來、恢復以前的樣子,我才願意重新愛妳!」在一個人受到巨大衝擊時,他的身心是有可能「靈肉分離」的。
那時候為了重新學會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路,我整整練了三、四個月的時間。因為當晚八仙的火是從游泳池底部由下往上蔓延上來的,所以我們這群傷患起水泡、受創最嚴重的部位,全部都是我們的雙腿。
那時候,我們這群受傷的五百個年輕人,在網路上成立了一個自嘲的社團,名字就叫作「黑腿幫」。因為我們每個人的雙腿因為植皮和色素沉澱,全部都呈現恐怖的焦黑色,上面還佈滿了無數個直皮手術留下來的微小孔洞。
復健初期,我每天在客廳練習站立,當我的腳底一接觸到地面,由於血液瞬間下流壓迫到新生的微血管,那種刺痛是會讓你兩秒鐘之內就直接雙腿一軟、跌回輪椅上,大家只能在旁邊幫我加油。那種感覺就像被打回嬰兒狀態,連擦屁股、洗澡、餵飯都要假手他人,那種強烈的「低價值感」,真的會讓人想放棄。
六、 重生:那一張生命清單與15度的勇敢
走過了那段長達兩年的病院與復健地獄,我的生命曲線在Nike的logo上,雖然極其緩慢,但終於開始微微地往上勾了一點點。
我終於離開了復健中心,重新回到了社會。但在那個當下,我的內心非但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產生了一種巨大的「不甘心」與「憤怒」。我瞪著天空,在心裡無數次地告訴老天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陳寧的一生、我的命運,就這樣被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意外給徹底註定!我絕對不允許我的人生除了留下滿目的傷疤之外,什麼都不剩!我跟妳拼了!」
帶著這股強烈的不甘心與憤怒,我開始進行了更扎實的復健。我全心全意地面對所有的關卡,奮力地想要穿越這些命運設下的阻礙。為了找回價值感,我的父母鼓勵我回到原職場,我22歲一畢業就去新加坡當空服員,受傷當時也在航空業。
我帶著平頭、跛著腳、全身穿著木乃伊般的壓力衣,回到了航空公司,結果,三個月後,公司無預警倒閉了,當時我心想:「天啊,我是全宇宙最衰的人嗎?努力復健了一整年回歸,結果公司倒了,失業了。」
我想我不能再去投104面試了,這副模樣誰會要我?那時候,巨大的無力感將我徹底淹沒。在失業待在家裡的那段迷茫日子裡。有一次,我洗完澡坐在床上──在那時候,洗澡是一場長達六小時的戰鬥,從脫壓力衣、沖洗傷口到上藥包紮,都需要精準地避開那些還在發炎破裂的開放性傷口,一寸一寸地去沖洗、清理身上的死皮;洗完澡出來之後,我還要坐在床上,用乳液和特製的藥膏,對著全身凹凸不平的傷疤一寸一寸地進行深度按摩,把僵硬的疤痕揉開,最後再重新包紮、把緊繃的壓力衣一件件穿回去。
這是一個每天都在重複、每天都足以讓人心理崩潰的漫長儀式。
洗完澡後,我瞄到房間斜後方的一張紙,那是我大學時寫的「死前必做的50件事」。
我這人很喜歡體驗人生,我以前的座右銘就是:「任何這個世界上我沒嘗試過的事,我這輩子都一定要去幹那麼一次!」,那天深夜,當我失業、殘缺、絕望地坐在床頭,看著那張大學寫的清單時,我的視線突然停留在第14項。那上面用大大的字寫著:「在死之前,要出版一本屬於自己的書」,於是我決定開始寫作。
我花了十四個月,寫了九萬字,書名就叫作《15度的勇敢: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寫的就是我遭遇八仙塵爆前兩年半、那段最刻骨銘心、也最慘烈的心路歷程。一個年輕的女性空服員,在22歲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身體與外貌在一夜之間被環境粗暴地摧毀之後,她的人生究竟是如何由內而外,產生輻射性的劇烈改變。這背後包含了原生家庭的張力、職場的重組、感情與友情的現實考驗、以及最核心的——「我到底是怎麼看待我自己的?而當我穿著壓力衣走到大街上時,路上的陌生人又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看待我、跟我是怎麼互動的?」
我把這些最真實、也最血淋淋的過程,完完整整、源之源本本地全部寫進了這本書裡。因為我是一個在生命中極度訴求「真實」的人,我不喜歡寫那種虛假的勵志雞湯。當時在房間裡寫書的時候,為了逼自己回溯那些痛苦的細節,我每天坐下來之後,就會打開當晚派對播的音樂,把當時在加護病房時全台灣朋友送給我的祈福卡片、以及新聞上一幕幕椎心刺骨的爆炸火海場景,全部散落在我的書桌周圍,用這種殘忍的方式去刺激我自己的感官,逼自己重新回到那個創傷的現場,把那些最真實的痛楚轉化為文字。
在寫書的那個當下,其實我心裡也有過懷疑。我以前總覺得,一個人如果要在這個社會上出一本書,你必須要功成名就到一定的地步、或者成為一個掌握巨大資源的成功人士,你才有資格去跟別人分享你的大道理。
但是走過這一遭之後,我突然發現:不對啊!我從十八層地獄的底層,歷經清創、直皮、絕望,然後跟疤痕賽跑,這樣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慢慢爬回一樓、爬到二樓的這一段狼狽不堪卻無比真實的過程,難道不是一件更有價值、更有生命力量的事情嗎?
沒錯,這個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價值來源」,往往是來自於你個人獨一無二的「故事性」,而絕對不是來自於那些被標準化、分數化的世俗成就。我們不需要考得多好、不需要賺多少錢、不需要爬到多高的職位去滿足別人的期待,我們生命本身經歷的每一段苦難,都有它無可取代的價值。
在漫長的等待後,寄信投遞的二十家出版社裡面,最終有四家給了我回覆,而其中一家,最終成功地幫我把這本書印刷出版。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重新在廢墟中為自己創造出了看得到的價值。
七、 職場的溫柔:主管帶給我的啟示
在出書的同時,我應徵上了宏碁電腦(Acer)的行銷專員,同時兼任高階主管的秘書。第一天上班,我幹了一件可怕的事,主管交給我一個USB,裡面有一兩百個重要檔案,他請我歸檔,但因為我太焦慮、太不相信自己,我手一滑,失手點到了刪除和清理格式化——在一瞬間,我把我主管那支隨身碟裡面,大概一半以上、整整幾十個核心檔案,全部徹底刪除了!
我當時想:完了,進來三小時就要被 Fire了,瘋狂地連線到國內外的各個檔案救援網站。我甚至急到差點要在那些國外網站上,直接刷信用卡用美金去購買那些宣稱可以百分之百修復資料的檔案救援軟體。最後我垂頭喪氣地跟主管道歉,頭低得不能再低,結果他只是悠悠地看著我說:「沒關係,不要緊張,我有備份兩份 USB,這只是其中一個。」
他溫柔地開導我:「我們理解你因為身體受傷而對表現產生的焦慮,但重點是我們看得到你的用心。只要有這份用心,那就夠了,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來。」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這些善意就像韁繩,從平面拋入我們這些傷者的地獄深谷,讓我們可以一寸一寸爬回來,這不僅是續命,更是創造自我認同的機會。
八、 內在治癒:完整大於完美
我在那間公司做了三年半,後來我決定做轉自媒體,我之所以想要做這個內容,是因為我那時候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自我探索。我想著,如果我這輩子繼續當個普通的Marketing行銷人,我一輩子都在幫大企業包裝、行銷他們的各種商品。這些東西雖然可以換來金錢,但會不會在某一天的早晨,讓我感到極度的職業倦怠?
我問我自己:「這世界上有沒有一個領域、有一件事情,是會讓我每天早上眼睛一睜開,內心就會湧入源源不絕的熱情,渴望去讓它變得更好?是一件讓我打從心底產生強烈使命感的事情?」經過無數次的捫心自問與內在探索,我發現,那個答案就是「身心靈的治癒與平衡」。因為這是我自己切身走過地獄、最真實的生命體驗。
根據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我們要生理需求滿足了,才能夠自我實現,但遇到這種因為粗暴意外而誕生的傷者,金字塔是崩塌的,我們只能在生存底層討止痛藥。正是因為經歷過這種金字塔在一夜之間全面崩塌的毀滅,當我的身體在幾年後慢慢痊癒、當我重新爬回地面的時候,我的大腦和靈魂,開始不可遏制地去思考一些非常宏大、也極其深沉的生命大考驗
我每天坐在房間裡,看著鏡子裡滿身的傷疤,我的內心會不斷地湧現這些問題:「我到底是誰?我現在這副模樣,我未來到底要去哪裡?」、「這一場發生在我身上的巨大傷害,它背後真正的生命意義到底是什麼?」、「既然我活下來了,那麼我這個滿身是傷、走路一拐一拐的人,對這個世界還能有什麼用處?」
我嘗試了諮商、宗教、甚至催眠,在一次「動眼治療」的催眠中,我看見一個女生,坐在房間充滿怒意地、不溫柔地剪著自己的腳皮,催眠師叫我走近看,我才發現,那個人就是我,我的腦袋以為我好了,但我的心還在生氣。
我發現,復健的最後一哩路,必須是「溫柔」。
內在世界就像一台高精密的「投放引擎」一樣。你的內在長什麼樣子、抱持著什麼樣的信念,這台引擎就會把什麼樣的畫面,投射到你的外在世界裡,進而決定了你對於這個外在世界所有遭遇的回應、表達以及行動。
如果我們這台內在投放引擎的鏡頭上,原本就沾滿了髒髒的油污、佈滿了創傷的灰塵,那麼不論外面的陽光有多麼燦爛,你看出去的整個外在世界,永遠都會顯得有點灰濛濛的、充滿了敵意與危險。
但是相反地,如果透過自我療癒,讓我們的內在重新回歸健康、乾淨,讓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時候;那麼,這台引擎投射出去的外在世界,即使周圍充滿了不完美,你依然能用一種喜樂、樂觀且充滿安全感的眼光,去回應這個世界。
所以,內在的治癒,是一輩子的事情。它需要我們在經歷了瘋狂失去的創傷狀態後,耐下心來,讓靈魂慢慢地回歸、慢慢地治癒到一個和諧、平衡的狀態。而這個過程,核心就在於一個「慢」字。
因此,我認為「瘋狂」是平衡前的美好狀態,人生就像過山車,會遇到很多阻礙與石頭,但靈魂會因為擦撞而長大,允許壞事美妙你的人生吧!允許不完美、允許錯過,當你的陽光面願意轉身擁抱你的黑暗面時,你才會完整,才能打從心底地喜歡上自己。
九、 在自己的故事裡紮根
古人說,苦難是深智慧的。人在越痛苦、越面臨絕境的時候,只要你沒有被打倒,你通常能夠學到的東西就越多。
就像我今天站在這裡,因為走過八仙塵爆的這條路,我才真正知道了重症復健是怎麼一回事;我才親自體會到了在冷冰冰的加護病房裡,那些醫病關係之間最讓人熱淚盈眶的感動回憶是什麼。更重要的,是我藉此看證了,一個人類的靈魂到底可以爆發出多麼強大、多麼不可思議的生存意志力!只要你想活,人類是有能力在肉體碎裂之後,重新讓自己活下來、變得更勇敢、更堅硬的。你依然可以重返職場、依然可以找到愛你的人、依然可以在滿身傷疤的同時,在這個世界上完成無數件精彩的大事。
我想告訴大家:「如果我們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是一片形狀獨一無二的雪花,那我們就永遠不應該為了迎合別人的標準,去殘忍地剪掉自己的翅膀,只為了把自己強行塞進一個世俗的框框裡面。」
我們的社會常常會設定很多標準的格式,告訴你成功就是要賺大錢、快樂就是要達到什麼指標、一個漂亮的女生就應該皮膚光滑完美無瑕。但其實,這些外在的標籤與框架,往往只會扼殺你生命中無限的可能性。因為,我們每個人的故事性,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所以,請大家從今天開始,一定要瘋狂地喜歡上屬於你自己的故事性!當你能由內而外地覺得說:「哇!我這輩子經歷的這段人生故事,真的太棒、太精彩了!」因為你很清楚,全宇宙、全世界幾十億人口裡,絕對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個人,擁有跟你一模一樣的人生劇本。
最後,我想跟大家分享如何快樂地成功:
- 主動移除你生命中耗能的程式:定期給自己「掃毒」與版本更新,識別出讓你不舒服的人事物,在心理上做一個精神切割、在物理上做一個距離疏離,甚至勇敢地離開那個不適合你的環境。只有及時清理掉這些耗能的垃圾程式,你才能在繁重的醫學課業與生活中,保持源源不絕的靈魂活力。
- 保持自然、有話直說: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大前提下,坦坦蕩蕩、真實地做自己。我們就有可能讓自己的內在情緒像流水一樣,在安全的範圍內自然地流動。永遠在心靈裡留給自己一些喘息的餘裕與寬敞的空間感。
我認為,就我這一路活過來的生命體悟,不論你們現在正處於什麼樣的人生曲線中,它都絕對、絕對不會永遠停留在最低的那個谷底。
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一段漫長的、充滿未知色彩的旅程。這段旅程中發生的所有細節,無論在當下看來是極其幸運的「好事」、還是極其粗暴毀滅的「壞事」,只要你拍拍灰塵,大步地朝著陽光走過去。等過幾年,當你變得足夠強大、重新回頭看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當初那些讓你痛哭流涕的苦難,通通都已經變成了你靈魂的養分,通通都可以在未來的生命裡「為你所用」,沒有一個是白費的。
Q&A
問:「想請問您在住院期間,是否有相關的社會福利資源介入?在那個當下,這些資源對你們來說產生了什麼樣的幫助?」
答:「有的,八仙塵爆在當時是一個非常受矚目的公共事件,受傷的人多半是17-30歲的年輕人,事件發生後,社會捐助的資源非常豐厚,不論是捐款、醫療資源還是社會資源。
當時社福單位非常積極地進入病房,不僅是傷者,連家人那時都處於極大的痛苦與無助中,非常需要這些資源的支持,當時全台灣的醫院可以說是「動了起來」,資源完全串連,醫護與社工團隊讓我們能好好地、有尊嚴地走出醫院,當時甚至很多醫療費都不用擔心,政府與醫院達成共識先救命,不計代價地使用昂貴的醫療耗材,這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是極大的心理慰藉。
如果沒有當時社工師在前端幫忙穩住資源、沒有台灣醫療社工體系的不計代價全面啟動,我們這批傷者今天絕對不可能有這麼高的存活率、也絕對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裡跟你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