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19.10.09

主講人:盧克凡醫師

講  題:我的南迴醫療之路

編  輯:李敏萱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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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迴醫療之路:從還債到承擔

很高興今天有機會跟各位分享我的行醫過程,以及我在南迴的醫療之路。我是台東的原住民,父親是阿美族,母親是排灣族;我目前服務的大武鄉,居民組成一半是排灣族、一半是漢人,所以對我來說,這其實是回到自己的部落服務。
先向大家介紹台東縣的地理與醫療環境。若以醫療區域劃分,台東的醫療資源高度集中在市中心,最大的後送醫院是馬偕醫院。海岸線有成功分院負責緊急醫療,縱谷線則有由慈濟醫院支援的關山慈濟分院。唯獨台東市往南銜接屏東的這一條「南迴線」──包含太麻里鄉、金峰鄉、大武鄉與達仁鄉——過去長期缺乏緊急醫療資源。以前我們常被民意代表或病患抱怨,說在我們這邊「生病要看時程」。這話是什麼意思?在大約十三年前,除了衛生所與診所,只要我們打烊後就完全沒有醫療資源。這裡距離台東市約60公里,當時路況不佳,開車需一個多小時。這意味著只要入夜後就「不能生病」,否則醫師得自己開這麼長的一段路趕去醫院,當時的情況確實非常艱鉅。
直到十一、二年前,當地才成立了24小時的「緊急簡易救護中心」。之所以稱之為「簡易」,是因為它存在著時段縫隙:衛生所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而支援醫院的人力則是從晚上七點接手到隔天早上七點。因此,我說「生病要看時程」是指:早上七點支援人員下班到我們八點上班之間的「那一小時」,以及下午五點我們下班到晚上七點支援人員銜接前的「那兩小時」,這三個小時內是沒有任何醫護人員的。你必須精準地在有醫護人員在場的時間,才可以生病、才有人能救你。
 
二、 過去的迷惘:從自我中心到公費還債
分享一下我的過去。其實我高中、大學時成績並不好,過得蠻混的,幾乎把醫學系當成體育系在讀,整天待在操場,或者在外面唱歌、吃喝玩樂。大學生活過得很快樂,但完全沒想過要為偏鄉貢獻什麼,那時的我和多數人一樣,只想著畢業、考上證照,然後去規劃自己的醫學生涯。那時我的個性比較自我中心,喜歡批評或嘲笑別人來顯得自己幽默,後來才意識到,那些話其實很傷人。
老實說,最初我並非心甘情願回偏鄉,更沒想過要為部落做什麼。因為我是原住民公費生,規定畢業後須下鄉服務十年,所以當初下鄉純粹是為了還債、還公費,沒想太多。剛到衛生所時(最初是在達仁衛生所),除了理想受挫,我還遇到了從未預期的「職場文化」。
 
三、 職場挫折與信仰的轉折
大家常以為衛生所是以醫師為主,帶領護理人員治療病人。但現實中,衛生所的工作有一半以上是「公共衛生」,另一半才是醫療。在這裡,你做任何事都不見得是以醫師為中心,簡單來說,衛生所是公家機關,講究的是「職等」而非專業類別。如果主任不是醫師,而是藥師或護理師,你在執行醫療行為時會感到諸多不便。例如進行縫合時,你可能叫不動同事,因為你不是他的主管,對方可能會以正忙於公衛業務為由回絕。此外,平地鄉只有一個醫師,山地鄉則有兩個,有時還會遇到資深醫師的排擠。在衛生所服務,心態必須調整:這裡不以醫師為尊,你不能看不起任何人,反而要像在軍中一樣看對官階。這種環境讓我一開始非常不適應,感到強烈的無力感與挫折,甚至沒人願意幫我。但也因為這份受傷,讓我重新回到教會、開始讀經,並在教會擔任敬拜團,從信仰尋求慰藉。
 
四、 莫拉克風災:覺醒與使命感的萌芽
就在心靈受傷、找不到出路時,民國98年發生了莫拉克八八風災。凌晨我接到衛生局電話,說隔天要進災區。當時我也沒有想太多,清晨五點乖乖在機場等直升機,來的是那種二次大戰式、裡面沒椅子只有鐵桶的救難直升機,牆壁震動得很厲害,連救生衣都沒有。坐上去的第一個念頭是「掉下去怎麼辦?」。飛上空後,放眼望去,南迴線滿目瘡痍、山壁噴水,再加上太麻里的橋樑與鐵路斷裂,交通完全中斷,所以我們一進去就是待了七天。在這七天的時間裡,我第一次深刻思考: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的職業意義是什麼?當時斷水、斷電、網路不通,在無聊與靜謐中我開始反思:我是不是能做些不一樣的事來幫助部落?我不想只是服務完十年就離開,我想為這塊土地留下些什麼。那是我第一次萌生提升南迴醫療的想法,希望解決「生病看時程」的困境,避免黃金救命時間被耽誤。
其實原本我是自願去蘭嶼服務的。這並非因為我偉大,而是因為公費生在蘭嶼服務「一年抵兩年」。換句話說,扣除住院醫師三年,我只要服務三年半就能拿回執照,去我想去的地方。但上帝的安排讓我沒去成蘭嶼,反而留在了原本的部落大武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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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務實醫療策略:為何選擇「救護中心」?
決定要為南迴做點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蓋醫院」。我們開始考察各地的醫療機構,從成功分院、花蓮、關山慈濟,甚至遠征台大的金山分院。考察後我發現,許多偏鄉醫院因為人口不足、醫師缺乏或設備閒置,最終變成了「蚊子醫院」。成功鎮的人口是大武的一倍,就已經經營艱難了,蓋醫院真的是解決南迴醫療的唯一出路嗎?是不是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提升南迴醫療,但是又不會形成蚊子醫院而浪費醫療資源?
後來仔細思考後,我決定從偏鄉最需要的東西下手:
1.  24小時急診(救命的急迫性)
2.  就醫的方便性:我們採取「醫師動,醫院不動」的策略,邀請醫師過來,而非搬一整座醫院過來
只要把「24 小時急診」與「聯合門診中心」做好,偏鄉醫療就及格了,這兩項是基礎,後續的洗腎或復健則是加分項。
 
六、 土地與人力的艱難挑戰
雖然計畫在六、七年前獲得衛福部一億多的經費支持,卻卡在「土地問題」。南迴地狹人稠、山海鄰近,幾乎找不到大面積平地。好不容易相中舊台汽站,地方首長卻想做陸客觀光生意而反對。我改找國有地,過程極其複雜,那塊地牽涉國有財產局、公路局、鄉公所,甚至還有私人竊佔。土地問題卡了四、五年,預算一度因執行不利被收回,來來回回非常折磨。最後是地政科的朋友點醒我:靠各機關個別溝通是不會成功的。後來由縣府專案處理,才順利解決土地問題。
解決了土地與經費,最大的挑戰變成「人力」。直到去年,我們都還不知道醫師、護理師、放射師在哪裡。但我知道,若硬體沒準備好,人來了也沒用。在煎熬的等待中,為了提升醫療信任度並減少誤診,我先申請了IRC(遠距醫療計畫)。透過連線,大武做的超音波、心電圖、X光可以即時與桃園醫院的專科醫師連線協助判讀。這能幫助那些對急診設備不熟悉的支援醫師增加信心,也讓病人的診斷更精確。
 
七、 改善專科缺口:牙醫資源的進駐
接著,我解決了牙醫短缺的問題。大家可能難以想像,南迴線曾有一百多年沒有牙醫師,直到四年前才改變。以前鄉民看到齒模師掛著「牙齒」招牌就以為是醫師,對收費便宜的齒模師深信不疑。後來因法規問題柔性勸導其歇業後,我們引進了高醫支援,但支援醫師不固定,難以處理植牙或假牙等長期療程。幸運的是,三年前台東慢性病防治所裁撤出一個醫師缺,我說服衛生局將其改為「牙醫師公費生」缺。現在大武與達仁已經有穩定的牙醫學妹在服務,長輩的假牙問題也得到了解決。
 
八、 專業與民意的拉鋸戰
在推動這些計畫時,我常要上節目說服長官與民眾「為什麼不是蓋醫院,而是救護中心」。媒體總是報導「蓋醫院」比較討喜,群眾也覺得醫院萬能。有次上原民台節目,四十個聽眾裡有三十六個要蓋醫院,只有四個支持我──那四個人還是我的親戚。大家不了解,醫院分等級,沒有配套的人力與設備,蓋了也沒用。我們救護中心的目標是:醫療水準要與馬偕急診對接。病患在大武處理後,我們直接聯繫馬偕的開刀房或病房,讓病人不用多跑一趟急診室。但這種解釋民眾聽不進去,甚至有人騎車路過就對我喊:「你為什麼反對蓋醫院?」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連遠在美國的醫師也跑來診間質問我。我要再次強調,我不是反對醫院,而是「救護中心」在現階段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最佳選擇。
從醫療資源效率來看,一位優秀的外科醫師在高醫一年能開一百台刀救百人,但在南迴一年可能只開兩台刀。外科醫師需要經驗累積,技術是熟能生巧,把他放在南迴對醫師不公平,對醫療資源也是一種浪費。在不斷的挫折與禱告中,去年五月終於迎來曙光,土地與經費徹底解決,救護中心正式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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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醫療奉獻獎:資源匯聚的轉捩點
動土後的暑假,我帶全家去沖繩旅遊。回國後接到衛福部的電話,他們因為聯繫不上我,還以為我心臟病發過世了。那通電話告訴我:我得到了「醫療奉獻獎」。這是人生的轉捩點,得獎後南迴計畫變得非常順利。母校高醫的侯明鋒院長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助,以前我們去拜訪其他醫院,大多是被冷眼拒絕或婉拒,甚至連面都見不到。侯院長認同我的實際策略,今年二月高醫人力正式進駐聯合門診,明年元月24小時急診也將啟動。得獎上新聞後,善款也水到渠成,台積電捐贈了兩台心臟超音波探頭,中道學院捐了巡迴醫療車,而這些都對大大地提升偏鄉醫療的服務與推廣。
十、 未來的願景:復健、洗腎與生活的穩定
在偏鄉,交通費往往比醫藥費更貴。比如說我們大武鄉好了,從村到衛生所的私家車就要500元,從鄉到台東最大的後送醫院馬偕要1,500元,這對基層藍領家庭是沈重負擔。所以我特別想做「復健」與「洗腎」。許多藍領勞工若因中風或車禍垮掉,家就垮了。若在大武能做復健,他們就不用每天花1,500元跑台東市。至於洗腎,南迴有強烈的焚風與颱風,每次災害一來交通中斷,病友就得提早一天去台東市待命。若能在當地解決,將大大提升生活的穩定性。
最後再總結一次,不選醫院是因為人力規模太龐大。開一台刀需要麻醉師、護理師、刷手等多組人馬輪班,術後還需要加護病房與恢復室,這些都需要龐大人口支撐。南迴四鄉中,太麻里與金峰離台東市較近,真正會來大武的只有達仁與大武鄉,實際居住人口僅約五千多人,無法支撐醫院運作。雖然這需要花很多力氣去溝通,但很慶幸衛福部的長官都聽懂了。救護中心預計明年二月落成、五月正式運作,相信一定能為南迴線帶來醫療品質的升級。  

Q&A

問:「剛剛講到說因為颱風,當地居民出不去,想請問醫療人員這樣進得去嗎?還有洗腎中心的建立,聽起來是很讚的計畫,但為甚麼只能算是加分題呢?」
答:「就以颱風五年平均率來講,其實沒有一次是醫師進不去,因為火車是通的,所以進得去,但是因為土石流,那邊的路況真的不是很好,只要下大雨,連我巡迴醫療附近的路況也會變差。
其實我也知道,洗腎不是蓋好之後就無憂無慮了,除非政府有賠錢也要洗的決心,要不然一定是賠錢。之前諮詢馬階的洗腎室主任,他就說最起碼要35-40個病人才能平衡一周的收支,賠錢的生意是不會有人要做的! 所以這個計畫能不能成功,我們還需要中央的決定,目前只能預留空間和設備,如果中央真的願意做,我們當然就做。但是如果他們沒有這樣的想法的話,我講很坦白、很實在的,衛生局不會做的,因為沒有辦法把錢補進去。那些賠的錢不是每個月一兩萬的小錢,相信大家應該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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