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5.10.21

主講人:白永嘉醫師

講  題:選擇熱情、拒絕冷漠

編  輯:俞睿豐

校  稿:蔡元豪、林沛萱

白永嘉 01

  各位同學,大家午安!非常榮幸今天能來到這裡跟大家分享。

 

一、貧困童年與追求成功

 

  我從小在台北縣泰山鄉一個很窮的眷村(台貿三村)長大。為了升學,我越區就讀新莊國中。因為家裡窮,我從小其實對父母並不那麼尊敬。我媽媽只有國小畢業,在電鍍工廠上班,常因為吸入致癌物而流著鼻血回家;我爸爸是跟著軍隊來台的老兵,對我的管教非打即罵。我生長在一個充滿衝突的家庭,因為貧窮而感到自卑,卻又要裝出一副堅強的樣子。我把所有心力放在功課上,因為我覺得那是唯一能翻轉家庭命運的方法。後來我順利考上建中,但那不代表我人生有多成功。事實上,回顧我高中、大學,甚至剛當醫生的階段,我是一個非常失敗的人。上建中後,我看著通訊錄上同學的地址,都是台北市的蛋黃區,家長職業是法官、董事長;而我家住五股破舊的公寓,爸爸是老兵,媽媽是女工。在這種自卑的心理下,我更加堅定要當醫生——單純就是為了賺錢。

  三十出頭時,我已經是台灣急診醫學會的理事,這在當時大多是資深老醫師的圈子裡非常少見。我酒量很好,常代表台灣去中國大陸、香港開會應酬,被對岸認為是台灣急診界的「一把手」。那時候我也到處去教 CPR、ACLS(高級心臟救命術),到哪裡都大受歡迎。當時的我,表面上看起來很成功,心裡卻充滿驕傲與狂野。我賺了很多錢,但除了看病之外,我只會打麻將跟簽賭(賭 NBA、美國職棒),越賭越大。漸漸地,我開始欺騙一路陪我吃苦、好不容易追到的太太。我在外面有了外遇,生活充滿了謊言,一步步走向墮落。教會後來把我的故事編成了一部聖經舞台劇,名字叫《一條歪路》(或譯:一路走向黑暗)。劇中最後的我是個拿著酒瓶倒在路邊死掉的流浪漢,連女兒結婚都沒資格參加。那就是我當時真實生活的寫照。

 

二、生命的轉折:投入偏鄉與國際義診

 

  直到事情敗露,我太太痛不欲生,我們的家面臨崩潰。當時我女兒才三歲。我太太選擇了暫時不離婚,但她每天看到我就充滿痛苦與怨恨。有一次,教會牧師邀請大家去偏鄉義診,我問太太我能去嗎?她冷冷地說:「去啊,去最好不要再回來。」於是,我帶著物資和醫療用品走進了偏鄉部落。一開始只是跟育幼院的孩子們玩,後來漸漸走向國外。我去了馬來西亞、印尼、甚至俄羅斯的西伯利亞。在馬來西亞,我看到那些為了賺一個月三千多塊台幣而偷渡進來種油棕櫚的印尼勞工。他們住在高達 40 度的叢林裡,屋頂上甚至有臭掉的黃鼠狼屍體準備當食物。一個簡單的蜂窩性組織炎或腸胃炎,就能奪走一條年輕的生命。在那裡,我們從早看到晚,用手電筒充當照明,在沒有冷氣的環境下拔牙、給藥、衛教。我也去了印尼大地震後的中蘇拉威西省(Palu),看到整個村莊被走山掩埋;在山區遇到罹患急性膽囊炎(Murphy's sign 非常明顯)的窮苦病患,他因為沒錢開刀,無奈地說:「死就死了吧,沒關係。」這一切都強烈震撼了我。

  當我聽見那些社會最底層、殘破不堪的生命故事(例如被賣去當妓女的吸毒女孩重新找回人生的見證),我的心漸漸軟化了。我發現自己的生命其實是很有價值的,我不再去追求要當什麼院長、副院長,不再去經營那些虛無的名利。

白永嘉 02

三、把愛與溫暖帶回急診室

 

  《以賽亞書》58 章 10 節說:「你心若向飢餓的人發憐憫,使困苦的人得滿足,你的光就必在黑暗中發現,你的幽暗也必變如正午。」這句話深深改變了我。當我願意把眼光轉向那些比我更痛苦的人時,我自己的婚姻與家庭也慢慢得到了修復。回到急診室後,我開始用不一樣的態度面對病人。急診室充滿了血肉模糊與生離死別。我曾在半夜為了一位被玻璃劃破臉的 10 歲男孩,耐心縫了100 多針並不斷安撫他;我也曾在中國為一位長了巨大腫瘤、連醫療都無能為力的男孩禱告,三個月後他的腫瘤奇蹟般消失了。有一位從印尼偏鄉來台求醫的眼癌小男孩,雖然最後還是因為無法醫治而過世,但他短暫的生命得到了全醫院的關愛,也安慰了父母的心。還有一位 22 歲大腸癌末期的弟弟,他對世界充滿了恨意,但在我用自己破敗的故事與他交心、鼓勵他饒恕後,他在人生的最後三天放下了仇恨,平安地離開。最讓我覺得奇妙的,是 2015 年一位 87 歲、幾乎已經 OHCA(到院前心肺停止)的李爺爺。當時家屬已經簽了拒絕急救同意書,我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為他禱告、施洗。我原本以為他幾小時內就會離開,沒想到他十天後醒了過來,兩個禮拜後拔掉了呼吸器!他後來出院,又多活了好幾年,每次回診都會來擁抱我。

 

四、選擇熱情,拒絕冷漠

 

  親愛的同學們,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能發揮多大的力量。在急診室,不可能每個病人都救得回來,在我手上過世的病患也不計其數。但是,我深盼能用這些故事鼓勵你們。這個社會上冷漠、酸言酸語的人太多了。如果你為了金錢或別人的掌聲去當醫生,你的心會越來越計較、越來越冷酷,這條醫學之路會走得很痛苦。請不要讓自己的熱情被澆熄。當你願意用溫暖去幫助別人時,你不僅能帶領他們走出困境,也能讓自己走出心裡的冷漠與傷痛。謝謝大家!

白永嘉成果上傳 02

Q&A

 

問:「想請問醫師,當初您加入無國界醫師的契機是什麼? 」

 

答:「其實我並沒有加入無國界醫師,我參與的都是我們教會基金會籌組的醫療團,團隊裡有醫師、護理師、藥師,也有像你們這樣的學生。年輕時我確實很想去當無國界醫師,但我太太擔心危險不准我去。 無國界醫師會去加薩、烏克蘭等戰區,真的是有生命危險的。如果你們學生有這份熱情,我非常推薦你們可以先從『路竹會』開始參與。他們的梯次很多,會去台灣的偏鄉部落,是一個很堅強的團體,可以讓你們從新手開始學習。」

 

 

問:「有沒有哪一刻讓您很後悔走上急診這條路?」

 

答:「我愛急診是因為它可以自己排班,讓我能參與我女兒成長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下班就是下班,不會有病人半夜打給我。但我確實有短暫後悔過,那就是在我還很『菜』的住院醫師時期。當時為了賺結婚基金,我曾在一個月內上了 29 天、四十幾個班,日夜顛倒去外面不同醫院兼差。加上那時候遇到會診時,外科或心臟科的資深醫師態度有時會看不起急診,質疑我們的判斷,那段爆肝又覺得委屈的日子,讓我一度想要放棄。但感謝上帝我撐過來了,現在急診能讓我應對各種狀況,去義診時什麼病都能看。」

 

 

問:「您女兒有受到您的影響嗎? 」

 

答:「她現在在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讀生物系三年級。她不要當醫生,但她對實驗很有熱忱,最近還被選入一個研究頸椎損傷神經修復的頂尖實驗室。她國中時曾在我旁邊看診,還畫了一系列名叫《My Non-Professional Emergency》的漫畫。雖然她平常愛吐槽我,但我知道她有受到我的影響。她對人觀察入微,而且對老人家特別有愛心。父母的所作所為,其實都會默默影響孩子。」白永嘉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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