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0.10.15
主講人:曾志朗院士
講 題:科技未來式就是現在進行式
編 輯:蕭郁鈞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迷惘與啟蒙:在台大實驗室的鴿子、兔子與老鼠
在政大教育系讀了四年後,我去台大念研究所,因為我對我對人跟動物怎麼學習、彼此有什麼區別、又有什麼共同之處,有著非常濃厚的興趣,又剛好遇上從國外回來的劉文茂老師引薦我去台大做研究,所以我在台大研究所待了兩年,這兩年裡,我做了很多鴿子、兔子、羊的實驗,以及很多不同種類的老鼠實驗,天天研究牠們到底怎麼學習。
畢業前,我做了一個碩士論文,探討:「在不確定狀態下,什麼叫做學習?」,所謂的不確定狀態(uncertainty),就是說當你還沒有學會一樣事情的時候,你眼前的資訊完全是模糊的,很多替代方案(alternative)你都不知道,各種可能性你也不曉得。這個時候,你大腦處理的資訊流(information flow),在我們那個年代——也就是 1950 年代,最有名的就是先人所提出的資訊理論(Information Theory)。然後我就把這個理論轉化過來,去研究人在做認知實驗時,對於熟悉的事情(像是 ABCD 這種熟悉的符號)跟你不熟悉的圖形(像是一些特別設計的 design),如果你在不同的不確定狀態之下,你學習曲線的變化方式會是怎麼樣。
那時候的感受非常深刻。我覺得這個領域真的很有意思,覺得這個東西是有未來的。這就是我當時做這個研究的起點。
二、 追尋控制台:從行為心理學跨入腦神經科學
這麼多年來,我心裡一直想找到這個不確定性的計算是在哪裡進行,不容置疑,這個計算一定是在大腦裡面。所以,我不得不從一個完全不懂腦神經是怎麼一回事的人,開始去旁聽課程,甚至到美國的賓州大學念博士,從頭學解剖學、神經學。
在那個時代,大家慢慢意識到,如果你要懂得人的功能、人的學習功能,你必須要在好幾個不同的層次上,去理解行為是怎麼回事,背後應該有哪些底層機制支撐,而這理所當然會談到你的神經系統。
三、 引進《科學人》:看見台灣科學研究的潛力
我要跟各位同學講:「你們正處在一個非常興奮的時代。」現在的社會正迅速的變化著、科技也日新月異。我剛好也是《科學人》中文版這本雜誌的負責人之一,20年前我們把它引進台灣,就是想透過這本國際頂尖雜誌帶來改變,讓台灣的科學界也能夠參與國際的對話。而這20年來讓我最感動的事情是:在台灣發行的《科學人》雜誌上,從以前完全是由美國人主導科學研究的報導,現在已經有高達三分之一的報導與研究,是來自台灣本土的研究團隊!
同時,我們也在美國開會時得到了極大的讚賞,以及許多崇拜且欣賞的眼光,那時候你就深刻地覺得,台灣真的很有潛力。而在座的各位就是那些潛力的代表!
今天的主題是教你們該如何 READY,把自己完備好?當某一件事情發生、當時代的浪潮來臨的時候,你可以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你已經準備好了。
四、 智慧爆發力的公式:AI × 知識 × 經驗
我們都知道,人一生下來就有自然的智慧,而我們現在常常談的 AI(人工智慧),廣義上來看,對人類而言,任何一個發明出來的工具都是AI。在10萬年前,當我們祖先發明的鋤頭就是當代的AI,所以有了工具,就是擁有了人工智慧的延伸。
再來,你擁有的智慧是從你自己的經驗裡面學到知識,聽你自己的想法、觀察別人的想法,或是吸取別人失敗的教訓,這些東西內化之後,你就擁有了知識,而它慢慢會在群體與個人中累積。
所以,我們認為人類的智慧是沒有上限的。因為一旦你的工具變得越來越好,加上你能夠善加運用它,你的智慧就會擴增,這就稱作「智慧的爆發力」。
我們可以用一個公式來看:「智慧的爆發力 = AI(工具) × Knowledge(知識) × Experience(經驗)」
在這當中,經驗(experience)是最重要的!在人類社會裡,一個團隊中最強勢、最能發揮影響力的人,通常不是那個長最高大的,而是懂得做事情、懂得美感的人,只有那種具備遠見與偉大特質的人,才能真正做領袖。
只要我的工具(AI)不斷地進步、我的知識在累積、我的經驗更好,我的智慧就會越來越好,不斷地螺旋上升。所以,大家不要害怕說以後機器人、AI會把你吃掉,你只要掌握了這個公式,你一定贏牠。
五、 緣起與未來:我們是誰?要去何方?
推薦大家一本書叫作《ORIGIN》,作者叫做丹.布朗(Dan Brown)他最有名的一本小說是《達文西密碼》,這本書問世後,改變了世界很多地方,尤其是歐洲的觀光事業。因為他的小說每到一個地方去描繪那個地方的古蹟,所以全世界的觀光客都湧過去看。
而作者前幾年出版的小說就是這本《ORIGIN》,裡面談到原子彈、白堊紀、生物演化,以及我們人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在書中引用了畫家高更非常著名的一幅畫。那幅畫中畫了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小孩慢慢長大,然後到了成年,再到生小孩繁衍後代,最後走到衰老與死亡。這就是人的一生。經過這樣的生命歷程之後,你會看到人類展現了神的智慧,或者展現了自己的一種靈性。
但是高更在這幅畫的角落寫了幾個字:「Where do we come from? Who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誰?以及我們要去何方?)
我想,從5萬年前我們的大腦發生關鍵變化開始以來,我們的人生就出現了許多突破,這些都是我們的大腦在與高科技不斷交織、變化的成果。
六、 科技跨越世紀:從登月、黑洞到大腦可塑性
在最近短短的20年間,科技的進展不僅神速,甚至可以用「神奇」來形容。
(一) 現代科技的無所不在
手機徹底改善並改變了人類的生活。隨著知識累積發生大變化,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開始並存,虛擬實境(VR)、擴增實境(AR)、混合實境(MR)正不斷擴大應用。現在不論是娛樂還是進行醫學教育,很多都要靠這些技術。同時,人類的平均壽命也從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45歲,飛躍到現在的至少80歲,這些通通都是科技與醫學進步的功勞。
(二) 歷史背後的隱形功臣與太空探索
回顧1969年阿姆斯壯登陸月球,這是人類的一大步。但在那個年代,有一位非裔女性數學家凱瑟琳(Katherine Johnson)常被忽視,沒有她的天才計算,太空船根本無法成功登月並平安返回。這告訴我們:人的一小步,背後凝聚了無數人的很大一步
(三) 整合數據的跨域超能力
人類史上第一張黑洞照片,是透過分散在地球 8 個地方的電波望遠鏡收集資料、並指向同一地點才完成的。最終,是由一位年輕女生運用重要的演算法將龐雜數據整合出來。
這個跨領域整合的想法,源自她高中的科學計畫:把同學們郊遊時用手機從不同角度拍的照片與經驗,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NASA讚賞她的遠見並資助她,她後來在MIT 展現卓越能力,甚至領導200位資深男性工程師完成黑洞照片的壯舉。
這證明了當人類與環境產生互動、去解決問題時,我們就在改變大腦的神經結構。我們大腦的可塑性是非常高的,你只要拿到、看到、算到工具,你就能改變世界。
(四) 重建與合作的力量
面對災難時,能留下來的人基本上都擁有特別的能力或工具。人類的工具不止發生在外面,也發生在腦裡面,那就是「合作」。不論是Covid-19疫情,還是1999年的921大地震,台灣展現了強大的凝聚力。當時南投倒塌的國民小學由台灣建築師用心重建,如今每間都與大自然融合、非常漂亮,這是台灣人值得驕傲的重建能力。
(五) 小腦的晶片化分工
現代神經科學證實:小腦包含的神經細胞數量,比大腦足足多了4.5倍。這就像電腦晶片的發展,體積縮小卻能封裝更多微小晶體。大腦與小腦扮演著完美的「分工角色」。當人類「一心二用」時,大腦在前面衝刺思考,小腦則像專業顧問管控公司,在後方默默進行精準的監控與自動化管控。
(六) AI 時代的挑戰與無人機仿生啟示
現在 AI 透過深度學習打破各項紀錄,從下贏圍棋高手到計算複雜的蛋白質結構,人類正走向手機不離身、 真實與虛擬交織的世界。
面對大自然,科學家研究蝗災時發現:幾百萬隻蝗蟲高速飛行卻絕不相撞,是因為牠們的視神經系統擁有兩條極敏銳的通道,能在微秒間計算彼此的速度與相對距離。如果我們能模擬蝗蟲的仿生視覺構造,將演算法放置在無人機上,無人機編隊在空中飛行時就絕對不會相撞。這就是我們從科技、科學以及各種基礎研究中所看到的「英雄面孔」。
七、 結語
我們可以看到世界正在劇烈變化,你們這個世代所要面對的世界,比我們當年要複雜得太多太多了。所以,因為世界更複雜,你們未來最需要的核心能力就是「合作」,以及複雜問題的解決能力,那些純粹機械化、死記硬背的解決問題部分,以後通通交給AI去完成就可以了,真正重大的、方向性的、充滿人文關懷的事情,必須交給我們人類自己來做。
再推薦大家看一部電影叫作《關鍵少數》,劇中深刻探討了當年黑人在NASA如何克服嚴重的種族隔閡──像是她們甚至不能夠用同一棟大樓的洗手間,為了上廁所,必須在大雨天辛苦地跑到另一棟大樓的「黑人專用洗手間」等等議題。
現在,整個國際社會都在反省當年對女性、對少數族裔的壓抑。NASA後來也把凱瑟琳.強森(Katherine Johnson)她當年工作的大樓,正式用她的名字來命名,以此紀念她,這代表社會在改變、人類的價值在改變。
我覺得,將來你們的世界要碰到的是高度的移動性(Mobility),世界變遷很快,我們的基因因為未來的難民、移民、各個不同種族的融合,變得不一樣了。所以,建立我們本土與國際的「基因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也非常希望,未來能有機會在貴校——高醫,也建立這麼一個頂尖的腦科學實驗室!現在我們的腦科學研究已經擴散到很多地方,因為我們發現,很多老化的過程,跟你的社區環境、家庭結構以及教育程度,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之後或許有機會,能把高醫的醫學強項給納入進來,共同合作。
最後,我對在座的學生們有幾個深深的期許。我希望學生一定要有兩樣東西:「Make up condition」(完備自己的條件)與「Knowledge」(知識)。
而「Knowledge」又分為兩種:一種是「Special knowledge」(專業知識),像你們在醫學院學的精準醫學;另一種是「General knowledge」(通識與博雅知識),也就是對世界萬物的人文關懷。
今天,一個優秀的學生,跟別人相比,你最有本事、最大的差別在哪裡? 就差在兩點:第一,你有沒有警覺性;第二,你有沒有預測能力。你能不能在事情發生之前,先去預測、去想想看接下來可能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這在未來的AI時代至關重要。
我希望同學們要知道,我們活在世界上,終究要做到:Free your body.(解放你的身體) Free your heart.(解放你的心靈)Free your mind.(解放你的思想)Free your soul.(解放你的靈魂)。當你把這四個層次都解放了,你才能夠得到社會的互相合作與信任,而且你要讓自己擁有一個充實、飽滿的靈魂,可以多看書、多思考,多去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事。
現在是一個全球需要和平對談、共同合作的時間。大家要共同來創作、共同累積生命經歷。我由衷地希望大家:
Intellectually, socially, spiritually, we all then live happily together, okay? Let's hold on. (在理智上、在社會上、在心靈上,我們大家都能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讓我們一起堅持下去!)

Q&A
問:「以前我們在課本上學到,小腦對於我們的認知來說,是一個單純平衡身體、控制動作的器官。那為什麼現在科學會發現它跟語言、情緒也有很大的相關?語言跟情緒的主管區域應該是在大腦的聯合皮質區域才對?想請問小腦在這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答:「為什麼以前大家不知道?因為以前我們在照腦部造影(影像醫學)的時候,大家都把所有的焦點與鏡頭對準大腦,很少有人會刻意去注意到後面那一塊小小的小腦。
如今在研究小腦受傷的病人後發現,他們很多都有情緒上、社會功能上的變化,華盛頓的聖路易士大學就做了一個研究後,發現小腦的功能其實不只有平衡。當我們在講話、在產生情緒功能的時候,功能性造影顯示小腦的某些區域其實非常活躍,但主角依然是大腦,小腦只是配角,大腦會先去完成這些任務後再輪到小腦,小腦會建立一個「內在模型」(MODEL)來進行精準的管控與修正。
很多人都以為小腦的功能很少,但其實那只是因為我們以前技術限制,而忽略了它。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實驗:科學家在研究人們喝酒、宿醉的時候,去照小腦,發現主管認知那一塊的小腦區域也有強烈的反應,它會呈現出一種類似認知失調的狀況。
近10年來,大家對於小腦的印象開始改變,所以大家要重新思考並學習小腦的功能。小腦的議題太重要了,希望你們這個世代能弄懂,這樣諾貝爾獎就是你們的了。」
問:「想問現在資訊發達,對於現在年紀很小的小朋友過早接觸手機、黏著在螢幕上這件事情,教授以腦科學和教育的專家角度來看,您有什麼樣的想法或建議嗎??」
答:「現在的情況是,不只小孩子在用,父母親自己也天天都在低頭用手機。在這種環境下,父母目前能做的,通常只能消極地去管控小孩子玩手機的時間。盡量多帶孩子去戶外接觸大自然,或者嚴格規定在教室上課的時候絕對不准使用手機。
現在國際上有非常多的實驗與臨床研究,都在試圖找出一個標準答案:『到底一天當中,小朋友玩手機的時間「上限」是多少個小時才不會受傷害?』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我們還是強烈希望小孩子能夠有充足的、在自然的野外活動的時間,去享受身為一個孩子該有的純真童年。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件事情在現實生活中真的很難徹底執行。因為有時候家長自己玩手機玩起來,自己都忘記時間了,你要怎麼去叫小孩子放下手機?所以這件事情要控制起來真的不容易。
我們最終的教育目的,是希望透過引導,讓小孩子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自我控制能力」(Self-control)。因為大量的腦科學研究已經證實,一個孩子從小培養出來的自控力,對他將來的學業成就、智力發展以及品格健全,有著非常巨大的深遠影響。」
問:「據我瞭解語言掌管的地區是在大腦的「頂葉」,然後經驗的部分是在大腦的「額葉」,那我會很好奇想瞭解,大腦在運作的時候,到底是如何在這些不同的區域之間,去轉換與整合這些不一樣領域的模式?」
答:「我們來看看一個嬰兒是怎麼發展出語言的。小孩子牙牙學語大概是從出生後6個月開始,他會開始試驗他的聲音,抓抑揚頓挫,在嬰兒期的這個初步階段,大腦活躍的地方主要是在右腦頂葉的區域。
但是,隨著他的年齡增長,語言發展到要開始嘗試理解字義、甚至自己要講出有意義的句子時,這個大腦的活躍區域就會發生神奇的「移動」。它會慢慢移動到左腦,特別是主管語言輸出的「波卡區」(Broca's area),那個地方的訊號就會非常明顯地出現。
所以,一個小孩子在語言的發展曲線上,大腦的活化區域是會經過很多不同的地方的。它會在那邊移來移去,隨著功能的成熟不斷地進行重新整合。
而且,這裡面還存在著非常有趣的「男女構造差異」男女生又會有差異,科學研究發現,男生的語言區在發展時,區域相對比較局限、集中在左腦,訊號的傳導習慣往上、往下傳遞;可是女生的腦袋很不一樣,女生的語言在運作時,訊號是在左腦與右腦之間頻繁地來回奔跑、交流。這就是為什麼通常女生對於講話語音中的抑揚頓挫、細微的情感變化,會比男生普遍要來得更敏感、更擅長捕捉。所以說,語言是一個包含極其多層次結構的複雜系統,它不單單只是我們看到的詞彙、或是一個單純的字詞,它背後是有著非常多豐富的情緒與神經網路在共同支撐的。」
問:「我們在生物學上常看到,人類跟大猩猩或者其他靈長類動物相比,彼此之間的DNA相似度極高,大概有99%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有大約1%到的關鍵差異
您剛剛演講中講到,人類從5萬年前開始有了一些歷史與時代的大改變,如果我們再把時間往前推到360萬年前的露西時代。那我們人類接下來的這些巨大發展——比如說人類跟大猩猩分道揚鑣、開創文明,到底是因為最早先前那1%或2%的基因差異所決定的?還是說,是因為這1%的差異衍生出來的後天改變,才足以解釋我們現在人類所擁有的生存價值,或者是人類所創造出來的這整個複雜的社會結構?」
答:「這個問題非常有深度,觸及了遺傳學與演化生物學的核心辯證。
我們可以這樣看:雖然從數據上來看,人類跟靈長類動物之間就只有僅僅1%或2%的基因差異,可是你千萬不要小看這1%。因為正是這僅僅1%的關鍵基因,它所控制與主導的「全新神經網絡發育」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
它所釋放出來的發展潛力、以及我們大腦後天非常巨大的「可塑性,是極其驚人的,在微觀結構上,它能多產生出多麼龐大的神經元連結,再加上我們人類後來面對的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複雜性,這種「基因與環境的交互作用」,讓我們原本看似微小的 1% 差異,在後天發展中被無限地放大、加寬,最終成為了好大好多好寬的寬度,形成了人猿之間不可逾越的文明鴻溝。」
問:「您剛剛在演講中提到了男女的大腦差異,也提到了大腦與小腦的一心多用。我自己是一個在偏僻、物資比較匱乏的地方長大的小孩,所以我們那一代的人,習慣做事情、學東西要穩紮穩打,由「 0到1」慢慢去摸索、去建立。
可是,在我這一、二十年的臨床教學中,我在我們新進的住院醫師身上,發現了一個讓我非常擔憂的現象:現在年輕一代的住院醫師,他們好像很不會、也很不習慣「從0到1」去摸索。如果你給他的指令是從3開始,他憑著聰明才智,很快就可以發展到10。這就是我的憂慮——明明我們高醫招收進來的,通通都是全台灣最優秀、最棒的頂尖學生,他們在學生時代非常活躍、履歷拿出來有數不盡的獎盃與榮譽。
可是,當他們一進到臨床醫院現場當住院醫師時,只要你同時給他兩件事情,他忽然間兩件事都不會做了,整個人卡在那裡;但如果你一次只給他一件事情、叫他專心只做這個,他居然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好!可是我們實際的醫療生活與臨床現場,是根本不可能讓人坐在那裡、開開心心只處理一件事情的。
教授您長年擔任教育要職也是資深老師,我想請問,這是不是代表在我們現行的台灣教育制度裡,不小心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還是說,是因為我們現在這一代的父母都太盡責、太直升機父母了,把孩子的生活一切打理得太好,導致孩子們從來沒有機會去體驗什麼叫「從零開始」?這是我困擾、困惑了非常多年的問題。」
答:「教育這件事,是一個非常非常複雜的系統工程,尤其是「家庭教育」,影響最為深遠。我們以前傳統的觀念總以為,小孩子要等到3歲長大懂事了,教育與學習才真正開始。
但我們實驗室與最近國際上的最新研究發現:其實早在6個月大、還整天躺在床上的嬰兒,他對周遭環境的聲音、刺激,就已經開始產生極其敏銳的「知覺與預測」了!
這種大腦的微觀偵測機制,在腦科學裡面有一個專業術語叫做 MMN(Mismatch Negativity,不匹配負電位),在嬰兒僅僅 6 個月大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透過腦波數據去統計這個MMN的振幅大小
這代表從生命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就能知道,這個小孩子大腦的感官預測能力正在運作。他會主動去預測接下來他的環境周遭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而大腦這種「去預測即將發生之事的自我能力」,決定了他未來長大後的很多處事模式。
那真正關鍵的變數是什麼?就是「環境的變化與互動」。
我舉個歷史上的知名案例:美國在當年的尼克森總統時代,政府曾經為了消除貧富差距、提升貧窮地區孩子的智力,推行了一個非常宏大的計畫叫作「豐富化計畫」(The Enrichment Program)。這個計畫的核心,就是朝著那些貧窮落後地區的孩子身上,拼命塞進去很多外來的、高強度的文化刺激。
可是計畫實施了很久,最後卻失敗了,因為科學家後來發現,那些外來塞給孩子的刺激,跟那些孩子原本在底層生活的真實情況與生命經驗是完全脫節的!所以小孩子的大腦根本無法去理解、也無法內化。這時候,你就算塞給他再多、再豐富的刺激,在大腦發育上也是完全沒有實質效果的。
相反地,如果一個小孩子是在他原本最熟悉、最安心的環境裡面,由父母引導、主動去調配與變化環境裡面的小東西,讓他自己從零去探索、去預測變化,這對他的大腦發展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來講,才是真正極其有效的!
您看到的那些優秀住院醫師,他們從小到大在台灣的升學體制裡,習慣了環境給予高度確定的「餵養式刺激」——你給他完美的教科書、給他3的起點,他靠著高智商可以解題解到 10。可是當他們來到臨床,面對千變萬化、高度不確定的醫院現場時,他們大腦的「預測與自發性多工解決能力」就當機了。
這也是我們常年來在科學界看到,關於「真實環境、腦神經網絡、以及個人天賦潛能到底是如何進行動態互動」的課題。這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尚未完全解開的世紀謎團,我們科學界目前也還在努力尋找更好的解法。但這絕對提醒了我們,未來的教育,必須要放手讓孩子有機會「從零開始」去碰撞、去學習預測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