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1.12.09
主講人:陳保中所長
講 題:醫學與公衛共舞-從知識創新到公衛倡議
編 輯:李晴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我希望用3個故事來跟大家分享我過去30年來所做的事情,最後提一個我自己的期許。
一、 看不見的威脅—環境荷爾蒙與全氟碳化物
環境荷爾蒙就是內分泌干擾物質,1962年發表的《寂靜的春天》,就是在說人類如果使用太多殺蟲劑會影響生態,他藉由觀察鳥類,發覺其蛋殼越來越薄、繁衍完後代就死亡消失,來發現殺蟲劑造成的生態浩劫。1996年,作家Colborn發表了《失竊的未來》,並定義了內分泌干擾物質。
含氯的農藥、有名的DDT、工業的副產品(如PCB、阻燃劑、全氟碳化物),或是大家最熟悉的塑化劑都是內分泌干擾物質,所以我們才要減少塑膠的使用,因為塑化劑的釋放,會造成我們內分泌的問題。
PFAS (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應用的範圍很廣,至少有200種以上的物質,早期就是因為它防油防水,所以才被應用在包裝。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不沾鍋跟GORE-TEX (衣物),高科技的公司也都有在使用PFAS,竹科排放的水就含有此化學物質。全氟碳化物在先天暴露後會間接影響到神經中樞的系統,進而影響到後天的飲食習慣,而它在人體的半衰期是5年,進去幾乎出不來,在血液裡面一直打轉;它在環境的半衰期則是50年到100年,所以環境汙染一定會經由食物鏈跑回人體,可見PFAS是一個嚴重的環境問題。
《黑水風暴》(Dark Waters)講述美國杜邦公司在維吉尼亞州的不當掩埋造成地下水有PFAS污染,大家可以去看,會更了解PFAS的危害。
我現在在做的橫向研究(在「特定同一時間點」內,對不同對象進行觀察與資料蒐集的分析方法),是想調查所有暴露在全部民眾裡的化學物質的濃度是多少,以建立背景值。
如果PFAS影響一開始的出生,則老鼠出生會變輕,長大以後理論上要變胖,可是我們的實驗到青春期之前,都沒看到變化。目前國際預測是青春期之後才會變胖,之前是不受影響,受影響的是甲狀腺的功能,接著就影響IQ、所有的神經行為、免疫,進而導致氣喘。即使內分泌干擾物質聽起來只會影響內分泌,但大家要知道,所謂的內分泌干擾物質都會跟雌激素的受體有不同的作用,所以傷害是全身性的。
多虧我們長期研究的結果,臺灣半導體協會在2017年就宣布不再使用PFAS了,現在台積電也要慢慢不使用,我們每月都會收到台積電的相關報告,而這就是公共衛生,不是只有發表論文說說而已,而是有辦法去改變台灣的環境、協助廠商改善,發表論文只是一個過程,這只是為了有科學證據的證明。
我在2012年和周邊亞洲國家成立亞洲出生世代聯盟(Birth Cohort Consortium of Asia, BiCCA),成立這個聯盟到目前為止,有來自16個國家的31個出生世代,大概8萬個小孩子在追蹤,特別是在東亞。日本跟韓國十分認真,它們另外各收了10萬個小孩做長期的觀察和追蹤,但台灣現在只有486人,甚至韓國在負責研究的就是他們的國家環境醫學研究所,規模龐大。
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測得出來PFAS,只是有沒有意義,不是測出來就有問題,因為沒有「零檢出」這件事情,大家都有,關鍵是你用的儀器夠不夠靈敏,更重要的是在健康上面會不會影響,我們要知道得不是測得出來、測不出來,而是會不會影響到健康。
除了臨床的檢測服務,另一個就是風險溝通,例如2015年台北市發生鉛水管事件,我就要想用什麼方法最好能跟民眾溝通,又不會造成民眾的恐慌。鉛真正的影響是非常少的,因為台灣還有水塔,這打上去還會沉澱,真的跑到人體的機會不高,比較嚴重的是沒有檢驗過的的草藥,含鉛量高。
後來協助龍山寺的進香,訂定寺廟的PM 2.5標準並加以輔導,一開始董事長都跟我說:「陳老師,我都95歲了,從小到大都在龍山寺,1整天10小時在那我也沒事。」我說:「對,神明有保護啦。」當然不是,因為每一個人有不同的基因背景,不是所有人都會影響,只是董事長的基因背景就像很多老煙槍終生也不會得到肺癌一樣,但事實上風險還是存在,而訂標準當然是要保護所有人。其實推動龍山寺改善PM 2.5,還能讓信眾相信改善空汙的行動是對的,吸引其他寺廟效仿,雖然初期會引起巨大的反彈,甚至有寺廟問能不能用環保香,但其實環保香只是濃煙少,產生的顆粒太小反而會導致影響的面積更大,所以最好就是無煙進香。

二、 RCA汙染事件—正義與流行病學的法庭攻防
7萬多人的女性員工,1萬6000多的男性員工,其中有1375個人罹患癌症,那時候我就帶學生挨家挨戶去做飲用水調查,也在官司訴訟出庭作證,證明因果關係,這邊強烈建議未來做研究,所有的資料都要留存,因為有可能成為呈堂證物。我們跟台大的老師合作做動物實驗,用跟當地地下水的濃度配置一樣的混合物度去餵老鼠,做出來是什麼雄性乾腫瘤、雌性乳腺瘤、卵巢腫瘤子宮內膜增生,完全跟流行醫學觀察一模一樣,但這個是巧合,其實不同的動物是不能比的,我這邊是肝臟出問題,另外一個動物不見得是肝臟,但流行病學還是非常客觀的。
三、馬兜鈴酸——從兄弟洗腎到蝴蝶效應
我有一個學生想把他在洗腎室的觀察做成研究,他發現在不同地方開中藥店的兄弟通通要洗腎,我說聽起來合理,因為中草藥有鉛、汞、砷,後來持續研究馬兜鈴酸的影響與來源,政府成功在2003年開始禁用它。
後來還觀察到吃中藥的人很多是B型肝炎帶原者,所以將近6成的B型肝炎帶原者都有暴露到馬兜鈴酸,於是我們就想看馬兜鈴酸跟肝癌之間的關係是怎麼樣,看起來隨著劑量越高,肝癌症發生的越早,而這是國際性的發現,巴爾幹半島有地方性的腎病變,後來也發現是馬兜鈴酸的影響,因為小麥田旁邊的植物的種子有馬兜鈴酸,種子掉落後混進其他的收成,導致當地民眾長期低劑量攝入。
台灣的環境裡面,黃裳鳳蝶的食物就是馬兜鈴酸種,所以如果看到很多蝴蝶,先不要吃東西,回家洗手再吃,因為還是有潛在的風險。

四、 公共衛生的使命與「碰到壁就轉彎」
我希望能推動工會司法的修法,而現在也在許多人的幫助之下順利通過了,通過了可以幹嘛呢?公共衛生到底能做什麼?對於個人當然是診斷、治療、介入,公共衛生則是要做群體,也就是讓生病的人變少。
公共衛生無法取代臨床醫學,臨床醫學也沒辦法取代公共衛生,兩者是要相輔相成的,公衛不是只有解決疾病,而是讓大家更健康、減少發病、延長壽命,這個才是公共衛生的重點。
Take Home Message:
1. 時間管理
2. 掌握科學文獻:如果你對哪一個議題有興趣,要關注最新的發展,因為科學進步很快
3. 開啟無限的想像空間
4. 充分思考:思索你的創新或貢獻
5. 永遠保持熱情:熱情才是最重要的動力
6. 我的座右銘:「研究會碰到壁,碰到壁就轉彎,轉彎還是不行就自己開一條路」

Q&A
問:「演講中有提到您參與了RCA的訴訟案,想請問您在參與的過程中,有沒有發生一些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答:「這個故事永遠講不完,我最後一天作證完,審判長問我:『陳老師,你做這個這麼多天,你有什麼心得或是有什麼建議?』我說我很想回台大法律學院開流行病學,為什麼?我們講的因果關係在跨界的法律有沒有因果關係?有。可是在跨界的因果關係的解讀真的是不一樣,為什麼?法律只有0跟100%,沒有中間的,有罪就有罪,沒罪就沒罪,沒有說中間的,所以這個就是在處理的過程中,一直常常被挑戰的地方,你的沒辦法對比代表什麼?他就有罪嗎?沒罪嗎?所以我一直覺得這種東西應該是要從學法律的學生開始教起,我知道目前新進的司法官訓練都會請教流行病學的老師去上課,這樣很好。」
問:「剛剛談到馬兜鈴酸,所長有說要小心蝴蝶,那我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想問馬兜鈴酸和蝴蝶的關係,是哪一種類的蝴蝶會有馬兜鈴酸呢?是蝴蝶在飛的時候的掉落的粉末中含有馬兜鈴酸嗎?還是其它的部分中含有呢?在南部有特別多的蝴蝶,特別是在這個時節,很多的民眾都會去賞蝶,不曉得有什麼方式可以預防接觸到馬兜鈴酸,或是說又可以賞蝶,又可以兼顧健康呢?」
答:「我沒辦法回答是哪個種類的蝴蝶,不過我們從巴爾幹半島的經驗知道說,是馬兜鈴屬的植物有馬兜鈴酸,特別是種子,當然蝴蝶它吃的食物不會是這個東西,所以主要是植物的掉落導致的污染,而不是蝴蝶的本身,但黃唐鳳蝶把馬兜鈴屬的植物當食物是沒錯,所以這還是要去請教昆蟲方面的專業人員,到底蝴蝶吃的部分是哪裡?他的蝴蝶體內會不會殘留?我沒有這方面的資料。
可是邊賞蝴蝶的時候同時飲食,就是有一定風險,不過真的還是要有好的科學證據,但目前是沒有這方面的研究。」
問:「中藥在我們這個社會裡面是非常普遍的,那目前如果我們還有人想要吃中藥,你有什麼建議呢?」
答:「我的個人立場跟看待西藥完全一樣,用得好叫做藥,用得不好就叫毒,沒有一種藥物是全然無毒的,目前常有的疑惑就是西藥副作用比較大,中藥好像就沒有,那是因為中醫理論是「君臣佐使」,所以他本身是沒有副作用的概念。
比如說我吃了什麼中藥,我拉肚子就是解毒,在中藥的理論是這樣,可是以現代科技對藥物的理解、對植物的理解,不可能完全沒有副作用。我們希望現在的中醫藥師或是食藥署,多多去檢驗,只是說既然是藥,就沒有長期使用的可能性,因為長期使用就不應該叫做藥,除非他是像糖尿病用藥或是高血壓用藥,這種需要長期服用,其它藥物拿去治療外傷或感冒的,應該都不可能用長期。
現階段唯一的建議就是使用確保沒問題的科學中藥,不過要使用就要考慮它的適應症,而適應症的期間合理、符合常規,才可以放心吃。這裡要提醒每一位中醫師,自己要去瞭解病人的狀況,我要用的藥安不安全,絕對不要違規使用。」
問:「想請問您在做研究或執行任務的時候,如果遇到力不從心,或者是因為外力因素沒有辦法去達到目的的時候,您都怎麼面對的?」
答:「我的座右銘是『永遠要學會轉彎』,不是所有東西都是順利的,你一定會碰壁、被拒絕。我先講一下RCA的自救會,我當然期望所有病毒都跟RCA有關,這樣就有確切的科學證據,但事實就是沒有辦法,但只有堅持科學的證據,對RCA的勞工才是最大的保障,今天我只要偏頗了,法官會不信任我,絕對是對RCA勞工不利的。
如果現有的科學證據還不夠完整,就只能繼續做研究,在法院上面出庭時也有類似的情形,不是所有事情都很順利,對方隨時會翻出很多的反駁跟證據,中間其實經歷不少挫折,因為我們的證據都不是很充分,只能盡量去找國外現有的證據去做推論,那也真的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負責癌症分類的主要負責人聯繫,跟他請教如何分類細節等等,因為那些都是出庭作證時很重要的佐證,所以你永遠保持著你的熱情,雖然不見得能百分之百回答出來法官的問題,可是在找尋的過程你會受到很多人的支持。
基本上我們不會去沒有根據地隨便亂說,所以當然不清楚的時候一樣,像看國外得文獻,你會發現很多背景是不知道的,你都要去詢問那個作者,當初做致癌物質分類的人的考量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