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2020.11.10

主講人:楊泮池院士

  題:個人成長與醫學教育經驗分享

  輯:黃律衡

  稿:蔡元豪、蘇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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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信念、成長與「MIT」的印記

我將從自身的成長歷程談起,並結合多年來在醫學教育領域的經驗,與大家聊聊一些觀察與反思。接下來的內容會分幾個部分:首先,我會談談自己的信念與成長經驗;再來,說說我為什麼會被取綽號叫做「MIT」;最後,也會談談我在學術與醫學教育工作中,對台灣未來的醫學教育的期許。

我始終抱持一個信念:「當你認為某件事是對的、是該做的,就應該把那個角色扮演好,並傾盡全力完成它。」在學術的道路上,我不迷信權威,教科書上的內容固然是基礎,但很多知識其實是可以挑戰、可以辯證的,因此,我常鼓勵學生要有「批判性思考」的勇氣,不要害怕質疑現有的框架。另一個信念是:「幫助別人。」雖然我的學經歷因為清一色在台灣,所以曾被人質疑沒有出國長期進修的背景是否會限制視野,但我始終相信,視野來自心態(Mindset),而非地理位置(Location),只要保持開放與謙卑,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擁有寬廣的格局,並完成影響深遠的事。

 

二、 波斯灣的洗禮與醫學研究的啟程

我很早便搬到台中就讀,求學過程也非常典型:從台中國小、台中一中,到台大醫學系及臨床醫學研究所,一路上都在台灣接受完整的醫學訓練。在台大就學時,也曾考慮留下來任職,希望能為醫學教育做點事,不過當時台大醫院缺額極少,若要留任,需先赴海外為國服務兩年。那段期間,台灣與沙烏地阿拉伯有密切合作,簽署多項合約,主要涉及醫療協助與能源合作,台灣協助興建數家醫院,並派遣醫師前往駐診,而我當時就被派往位於波斯灣沿岸的霍埠醫院(Hofuf Hospital)。

那時正值兩伊戰爭,波斯灣地區情勢相對緊張,我在那裡完成了兩年的服務,回到台大醫院之後開始攻讀博士班,陸續擔任內科副主任、主任,接著是教育院副院長等行政職務。後來我也在教育部顧問室擔任顧問三年,推動通識教育、跨領域科技人才培育、創造力認證與課程設計等相關工作,參與的面向相當廣泛。我之所以開始深入接觸醫學教育的制度,是因為自身研究的發展,逐步投入推動精準醫學的各項計畫,也擔任過國科會生技國家型計畫的總主持人,以及教育部教育委員會常委等職務。

我一直相信,台灣最重要的資源就是人才,若要讓生技產業真正站穩,關鍵就是要激發年輕人對生技領域的認識與熱情。因此,我與張昭鼎紀念基金會共同發起「台灣醫學會生物科技研習營」,至今已舉辦十餘年,每年都有許多高中生踴躍參與。透過這個活動,他們能夠了解生技產業的現況、未來走向,甚至是對人類社會可能帶來的影響,後來南部學校反映,若只在北部舉辦對南部學生不公平,因此我們也開始在南部設立研習場次,如今北中南皆有定期舉辦,這是一項讓學生掌握生技領域最新發展的寶貴機會。

 

三、 從胸腔科看見的突破與改變

我本身是胸腔科醫師,主要從事與呼吸系統相關的診療與研究。當年觀察到台灣肺癌的問題日益嚴重,因此投入相關研究,尤其是肺癌基因體的分析,不過,實際上對病人幫助最大的,並非這些高深的基因研究,而是當時我所推動的「胸腔超音波」。

超音波一直是臨床上重要的診斷工具,尤其用於肝臟、心臟、婦產科等領域,但在19801990年代,幾乎沒有人使用超音波來檢查肺部,原因是肺裡充滿空氣,音波在空氣中傳導效果極差,因此傳統上認為「看不到」,但我有不同的想法,肺部雖是空氣導體,若發生病變,例如肺炎或腫瘤,其結構會變得實心,而實心結構正好是超音波的良好導體,換言之,正常肺部看不到,但異常的肺部病灶卻能清晰顯影,反而成為極具價值的診斷工具。

回到台灣後,我發表了第一篇論文,正是關於如何利用超音波協助肺部病灶的診斷與切片,並提升安全性。這個研究後來成為胸腔影像診斷中的重要里程碑,並在許多國際教科書中被引用,成為指引性文獻。現在胸腔科醫師都會使用胸腔超音波,不僅有助於診斷,也能避免治療過程中出現併發症。20062007年開始,我投入台灣精準醫學的推動,但後來覺得「精準醫療」這個概念還不夠,我們更應該往前走,發展「精準健康」的系統性概念。

 

四、 在沙烏地阿拉伯的行醫經驗

我在沙烏地阿拉伯駐診兩年,那段時間過得非常快樂。雖然我專攻胸腔科,但當地工作主要是擔任一般科醫師,於是我進行了大量內視鏡檢查,包含近千例的胃鏡與大腸鏡,甚至也做了ERCP(內視鏡逆行性膽胰管攝影),這段全科醫師的經歷,讓我累積了許多跨領域的臨床經驗。在那裡工作的醫師來自世界各地,包括美國、英國、德國、印度、巴基斯坦與埃及等國。

與來自不同背景的醫師共事,除了必須學習如何溝通與合作,有時還得學會捍衛自己的專業,剛開始,其他人常認為來自台灣的年輕醫師比較好欺負,但後來發現我們的醫術非常紮實,因此對我們非常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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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挑戰教科書:揭開非吸菸肺癌的真相

我開始研究肺癌的契機,其實正是來自於臨床經驗。當時教科書寫得很清楚:90%以上的肺癌來自吸菸,只要戒菸就能預防肺癌,但在1986年回國後,我卻發現情況與教科書描述不符,在臨床上接觸的大量肺癌病患,大多數病人從不抽菸,這讓我非常困惑,於是我向國科會提出計畫,希望研究非吸菸者的肺癌成因,卻連續多年被駁回,他們的回應總是:「只要戒菸就好,沒必要研究。」我一再強調現實與理論有出入,但始終未獲支持,直到1990年楊教授返台問我下一步打算,我便堅定地說:「我要研究肺癌,特別是非吸菸者的肺癌。」後來,也有更多人加入這個研究方向,才讓這項議題逐漸受到重視。

 

六、 建立體外模型,研究肺癌轉移機制及相關因子

(播放「Early Metastasis of Lung Adenocarcinoma54歲男性,非吸菸者」的照片)

這位病人是我當年研究肺癌轉移時的重要案例從影像中可以看到,腫瘤直徑不到兩公分,但骨骼掃描卻顯示出嚴重的轉移現象。那時李登輝總統曾提及他的孩子罹患MPC(多發性原發癌),轉移情況非常嚴重,因此特別強調轉移研究的重要性,這也讓我對肺癌的轉移產生強烈興趣,當時我還在攻讀博士班,年輕、無所畏懼,便開始設計肺癌的體外轉移模式。

我們使用了一個特製的chamber,裡面有一道僅8微米的小孔(肺癌細胞大約20微米),孔上覆蓋一層類似基底膜的Matrigel(源自EHS小鼠肉瘤的天然基底膜基質),癌細胞若具有較高的轉移能力,就會穿越這道膜,進入下層,我們便從下層回收這些穿透的細胞,持續篩選,最終得到一系列來自同一來源、但轉移能力逐步提升的細胞株。我們更進一步在小鼠模型中證實,這些細胞確實會穿透支氣管的基底膜,形成侵襲性腫瘤,成為當時世界上極具代表性的肺癌體外轉移模型。這套系統在國際間廣為流傳,成為研究肺癌轉移關鍵因子(如基因、蛋白質與修飾機制)的重要工具,全世界許多實驗室都使用我們建立的這批細胞株。

我們也藉由這些模型,持續探討與轉移相關的基因。在發表這些研究時,我們選擇了具指標性的國際期刊,當時還獲得該期刊編輯群的重視,發表了一篇社論,指出肺癌是精準醫學非常有潛力的突破口,但隨著對肺癌研究愈深入,我愈感受到自身的無知,特別是肺癌的成因,在台灣與世界其他地區有極大的不同。舉例來說,全世界普遍認為肺癌與抽菸高度相關,但我們的臨床經驗卻顯示,非吸菸者的病例不僅多,而且佔比甚至高於吸菸者,根據我們的資料,非吸菸者佔了53%,吸菸者則為47%,尤其女性,過去20年裡肺癌是她們的主要癌症死因,而其中超過九成並未吸菸。進一步分析,台灣男性肺癌中,與吸菸有關的比例僅27%;女性更低,只有4%,這與歐美高達8090%的比例完全不同。

台灣從19951997年間,開始積極推動「控菸政策」,當時男性吸菸率約為55%,如今已降至27%,照理來說,肺癌應隨吸菸人口下降而減少,但實際情況是肺腺癌病例持續上升,男性與女性皆然,這證明僅以吸菸作為肺癌主因,已無法解釋台灣的現象。

南部地區民眾長期關心空氣污染與肺癌的關聯,這確實是重要因素之一,不過,PM2.5帶來最多的健康威脅,其實是腦中風與心血管疾病,肺癌則排名第三。我們也常誤以為空污僅是南部問題,其實它與風向有極大關聯,這些懸浮微粒,一半來自對岸,另一半則是我們自身產生。因此,我們應設法從自己做起,降低污染排放,減少暴露風險。

當我在加拿大分享台灣非吸菸肺癌的研究成果時,有一位加拿大女教授也提出觀察,她發表的研究指出,不吸菸的女性肺癌患者,若有較高的PM2.5暴露風險,絕大多數為亞裔,請注意,加拿大空氣品質極佳,然而肺癌與PM2.5有關者卻多為來自台灣、香港與中國的亞裔女性,顯示這個族群的確有特殊性與高敏感性。

(播放Mutation Landscape of Lung Adenocarcinoma:東西方肺癌基因對照圖)

台灣的肺癌基因圖譜與西方人明顯不同,亞洲人肺癌常見上皮細胞生長因子受體(EGFR)特別多,而歐美病患則是與抽菸有關的特別多,兩者在病因、病理及治療反應上差異巨大。如今肺癌的治療模式,已全面進入「基因導引」的時代,每位病人確診後,醫師都會根據其組織型態與基因突變,來決定使用標靶治療、免疫療法或化療等策略。這樣的精準治療策略,大幅提升了肺癌病患的存活率,讓以往極度棘手的疾病,現在有機會獲得有效控制甚至延長生命。

(播放:肺腺癌病患肺部X光照)

這位病人已移民至空氣品質良好的澳洲,在當地生活超過二十年,完全沒有抽菸的習慣,然而,他的肺部卻密密麻麻佈滿腫瘤組織。診斷當時,澳洲醫師告訴他只剩三個月壽命,但他選擇回台接受基因檢測與精準治療,結果所有腫瘤在短短兩週內完全消失,最終他又多活了五年,這對我們的肺癌治療信心帶來極大激勵。

 

七、 精準醫療顯著提升肺癌存活率v.s.傳統醫學教育的盲點與挑戰

(播放:台大肺癌五年存活率圖表)

以台大為例,肺癌的五年存活率從原本的15-16%,提升到目前的50%,這樣的改善,很大一部分歸功於基因檢測與精準治療的推行,但回頭看,我們若真的想「根治」肺癌,就不能只停留在治療階段,而應該思考更前端的問題。

我們傳統的醫學教育,往往著重於「症狀出現後的診斷與治療」,但疾病的形成其實早在器官受損之前就已發生。癌細胞的大小只有1020微米,而要累積到10個細胞,腫瘤才有1公分,影像才勉強可見;若達10¹²個細胞,腫瘤已約10公分,病人往往也撐不下去了。換句話說,我們目前能看到的腫瘤,幾乎都已屬中晚期,而那些看不到的,並非不存在,而是檢測手段還無法捕捉而已,而且每個人罹癌風險不同,精準醫學應該不僅是治療,更應該包括「風險評估」與「早期診斷」。

如果肺癌能在早期,也就是腫瘤小於1公分時就診斷出來,大約有95-96%的病人是可以治癒的;但若等到2公分,治癒率就會降至80%以下,因此,我們應推動「低劑量電腦斷層掃描(LDCT)」作為早期檢查工具,因為傳統X光檢查常常偵測不到小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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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家族性肺癌與基因篩檢

(播放:家族性肺癌的致癌基因圖表)

我們也展開肺癌高風險族群的基因篩檢,並成功找到數個與肺癌高度相關的基因變異,舉例來說,有一個家族中,父母雙方皆罹患肺癌,四位女兒也陸續確診,且全部都沒有抽菸;唯一的兒子有抽菸與喝酒的習慣,目前尚未發病,但其風險極高,從他的電腦斷層影像也可見徵兆,這類具「家族聚集性」的案例,顯示遺傳基因在肺癌形成中扮演關鍵角色。

因此,我們啟動一項全國性的「不抽菸肺癌篩檢計畫」,全台共17家醫學中心參與,包括高雄醫學大學,我們鎖定有家族史、二手菸暴露、慢性肺部病史或長期暴露於不良環境者,總共招募了12,000人進行篩檢。

篩檢結果非常令人振奮:第一輪的肺癌診斷率達到2.6%,遠高於歐美地區約1%的平均值,高至2.5倍,其中,96.5%的確診者為第0期或第1期肺癌,也就是幾乎全數都有治癒的可能,這說明我們的策略確實有效,數據也明確顯示,有家族史者的罹癌風險遠高於沒有家族史的人。

早期診斷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們更希望找出這些非吸菸肺癌的成因。大約四、五年前,我們參與了「台灣癌症登月計畫」,目的就是找出不吸菸肺癌的病因,包括內在(基因)與外在(環境)兩個面向。透過基因定序與分析,我們找到了許多可能與肺癌形成有關的標誌與訊息傳導途徑,也開始了解環境致癌源的影響。

研究方法很有趣:我們將胚胎幹細胞暴露於已知的致癌物,觀察其基因變化後進行定序,從而「反推」這些基因改變與哪一類致癌源有關。我們發現三種常見於白人與亞洲人族群的致癌源:PAH類(多環芳香烴)、烷化劑(alkylating agents)、與輻射,但亞洲族群額外多出兩項:Nitro-PAH(在PM2.5中常見)與Nitrosamines(一種與華人食物保存方式有關的致癌物),這兩項正是可能導致華人肺癌高發的主因。

從這些研究歷程中,我們明白,非吸菸者也可能罹患肺癌,且華人族群風險特別高。精準醫療固然對晚期患者療效顯著,但若能在症狀出現前就加以診斷與預防,不僅能有效治癒,還能大幅減少病人痛苦與醫療資源的耗費,這正是我們努力的方向:讓肺癌成為「可以預防、可以治癒」的疾病。

 

九、 面對疫情:重新思考疫苗與防治策略

新冠病毒的感染人數至今已達數千萬,死亡人數也突破125萬,遠遠超過2003SARS8000人感染的規模,完全無法相比,許多人以為現在是第二波、第三波,但實際上,連第一波都還沒真正結束。目前雖然疫苗研發已有初步成果,看似充滿希望,但若深入了解新冠病毒的特性,就會知道問題沒有這麼單純。新冠病毒屬於RNA病毒,變異速度非常快,這代表即便你打了疫苗,若病毒產生突變,疫苗的效果就可能無法發揮,舉例來說,若疫苗誘發的抗體保護期僅有40週,那麼新冠病毒極有可能像流感一樣,每年反覆出現。此外,病毒表面的spike(棘蛋白)變異極多,超過上千種,如果疫苗僅針對其中幾個關鍵突變產生抗體,一旦病毒再次變異,就可能失效,因此我們預期,新冠疫苗的實際保護效果,可能就像流感疫苗一樣,只有大約6成,而且仍需年年施打。

那時我們思考,有沒有其他方式可以有效阻止病毒入侵人體細胞?於是我們提出一個想法:製造「誘餌抗體」,因為新冠病毒要進入人體細胞,必須先與細胞表面的ACE2受體結合,ACE2原本是調節血壓的受體,卻也是病毒進入細胞的「大門」。我們設計的「誘餌抗體」是一種假抗體,它的Fab區域(與抗原結合的部位)其實是模擬了ACE2的結構,這樣一來,病毒的spike蛋白就會被「騙」去與這個假抗體結合,無法再結合真正的細胞受體,自然也就無法進入細胞感染。這個抗體就像如來佛的手掌,病毒跳進來,雖然被「抓住」了,卻不會造成人體傷害,也不會感染上皮細胞,這個構想最近剛發表成論文,算是熱騰騰的成果,是一條值得探索的治療方向。

 

十、 醫學教育:走出自己的華人之路

回到醫學教育的初衷,我一直認為台灣不應該只是一味照抄國外模式,國外醫學教育怎麼教,我們就怎麼學,這種方式不見得適合台灣的社會背景與文化,我們應該發展一套屬於台灣、屬於華人社會的醫學教育制度,尤其是在專業素養的養成上,更應該走出自己的路。我在求學時期,有位老師──魏火曜教授──一直提醒我們,醫學生不應只是追求成為「名醫」,而是要努力成為「良醫」,成為名醫相對容易,但做一位真正的良醫,其實很難。因此,在我擔任醫學院院長時,我一直強調:學生入學第一天就應該懷抱一種「無可救藥的使命感」,要清楚知道自己為何走入醫學、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會直接告訴學生:「不要迷信權威,教科書上寫的,有很多其實是錯的,老師講的也可能是錯的,甚至院長講的也未必對。」因為隨著新的研究與資料發表,很多舊有觀念會被顛覆,醫學生必須具備挑戰權威的勇氣與能力。

當年,我在台大醫學院創立了「楓城利他獎」,希望鼓勵學生展現熱心助人、關懷社會的精神,我們讓每一班自行票選出一位最具利他精神的同學,並在醫學院最重要的場合──院慶時頒獎表揚,將他的故事收錄成冊、放進醫學院圖書館,讓後來的學弟妹也能傳承這份精神,甚至在幫學生寫推薦信時,利他獎的紀錄往往比成績還更重要,因為那代表一個學生是否真正理解醫學的價值。

我們希望這樣的傳統不只留在台大,而能推廣到全台灣的大學與科系,讓每一班、每一院、甚至全校都有屬於自己的「利他獎」,像當年頒給沈芯菱同學,她在就學時期便積極協助雲林地區的弱勢族群,是學生的典範,她在校慶時站上台,與大家分享心路歷程,感動無數人。

我始終相信,醫學教育不應僅是「與世界接軌」,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適合台灣、適合華人社會」的教育內涵,這套內涵,應包含兩個核心:「專業素養與社會責任。」醫學生在接受大量社會資源栽培的同時,也應該意識到,自己有回饋社會的責任,這是我今天想與大家分享的初衷與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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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問:「想請問您剛才提到的新冠病毒會與ACE2受體結合進入細胞,而您發展的「誘餌抗體」可以與病毒結合,阻止其入侵細胞,那這樣的話,我們還會具傳染力嗎?病毒雖然無法感染我們,但會不會還是傳給其他人?」

答:「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剛剛其實沒有很細講機轉。病毒進入人體時,我們之所以採檢鼻腔或喉嚨,是因為這些呼吸道上皮細胞表面都有ACE2受體,而病毒的spike蛋白會與其結合,使病毒 RNA進入細胞內部,開始複製,最終讓細胞破裂並感染其他細胞。若我們能在「第一線」就阻斷病毒進入,也就是阻止viral entry,後續的病毒複製(amplification)就不會發生。

還有一個重點是,被感染的上皮細胞會在表面表現大量spike蛋白,這些細胞之後會融合,變成syncytia(多核融合細胞),我們的decoy antibody(誘餌抗體)帶有人類Fc區段,會引發 antibody-dependent cytotoxicity(抗體依賴性細胞毒殺作用),讓這些已被感染的細胞也被免疫系統清除,所以這種方式,不只是阻止病毒進入細胞,也能降低病毒載量(viral load)。此外,ACE2這個酵素本身也會代謝Angiotensin II,進而減少它引發的發炎反應(cytokine storm)。」

 

問:「您剛剛提到肺癌可以提前檢測、提早介入,但通常會去檢查的人都是已經有症狀的,這樣對一般沒有症狀的人好像沒什麼幫助,那未來會不會推動統一篩檢?」

答:「是,這正是我想強調的。肺癌最常見的症狀,其實就是──沒有症狀,等有症狀時,通常已是晚期。大家如果學過解剖學就知道,肺的感覺神經分布不像其他器官那麼密集,反而是肋膜、氣管、血管和橫膈這些部位比較敏感,等病灶侵犯到這些區域,往往已經太晚,所以,一定要在「沒有症狀」時期就做篩檢。如果能在腫瘤小於1公分時就診斷並手術切除,超過8090%都可以治癒,後續檢查也就不需要了,這是非常重要的概念。」

 

問:「所以意思是要定期做檢查嗎?」

答:「是的,尤其是有家族史的高風險族群,例如直系血親(父母、兄弟姐妹)曾經罹患肺癌者,這樣的人就一定要做篩檢。」

 

問:「今年三月,我邀請您來幫我們博士班學生口試,其實當初寫信時很忐忑,我只是一位助理教授,但沒想到您很快就答應。我想請問,當您收到這樣的邀請時,為什麼會願意接受?其實您大可以選擇忽略。」

答:「我之前有提到,我很喜歡幫助別人,尤其是年輕人,只要覺得這件事有意義,我就會盡力去幫忙,即使彼此不熟,只要我感受到對方的誠意,我都會答應。像我那時候培養的細胞株,很多人來找我索取,我只會說:『你簽一份MTA,我就寄給你。』我的想法很簡單──幫助年輕人,是讓整個環境變得更好最直接的方法,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理由,就是覺得應該做,就去做了。」

 

問:「剛剛提到預防醫學。現在企業界也越來越多人去做肺癌篩檢,常看到的是0.31公分的結節,需不需要一直追蹤?低劑量電腦斷層雖然能早期偵測,但還是有輻射風險,那我們到底應不應該鼓勵全民篩檢?」

答:「全民篩檢是不對的,應該聚焦在高風險族群。目前認為最重要的高風險因子是『家族史』,也就是直系血親有肺癌的人,此外,某些慢性肺部疾病也是風險之一,但沒有家族史來得重要。如果台灣真的要推動篩檢,應該要建立一套『多基因風險評分(Polygenic Risk Score)』制度,把個體的基因、環境暴露與家族史三者合併評估,計算出罹癌風險高低,才能決定誰需要接受篩檢。至於是否需要追蹤,也不是每一個0.3公分的結節都要追蹤,通常只有超過5 mm才建議追蹤;小於這個尺寸,如果沒有其他風險,2-3年追蹤一次即可,不需要每年做低劑量CT,畢竟還是有輻射風險。

目前已有AI輔助判讀技術與電子業者在發展預測模型,能幫助判斷結節是否需要處理,學會也正準備公布一份建議流程,讓大家更安心。至於空污,與肺癌有關沒錯,但它對心血管疾病與腦中風的影響更大,對肺癌的風險提升約是1.21.7倍,看似不高,但因為每個人都要呼吸,暴露面太廣,影響也不容忽視,空污來源中有一半來自對岸,但另一半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們應該從減少本地污染開始做起,那才是能控制的部分。」

 

問:「您剛剛提到若肺結節超過1公分會建議處理,但其實在1公分以下的階段,也可能已經出現 Premetastatic niche(轉移前微環境)或微轉移病灶(Micro metastasis),臨床上我們會很難跟病人說『你可以再等等看』,也怕等的過程病情惡化。」

答:「您說得沒有錯,的確,現有的研究指出,1公分左右的病灶,其實在生物行為上已經非常接近惡性階段,所有手術都有風險,因此我們仍需要依據evidence來做平衡與建議,不同團隊的觀點也不盡相同,例如中國大陸目前主張幾乎只要發現有病灶就開刀,但我不認為應該這麼極端。目前的主流建議是根據不同的evidence level(例如1A1B1C),來判斷是否要介入治療,還是觀察即可。」

 

問:「剛剛您提到適合華人的學習方式,我想請問,我們學生現在可以從哪些面向開始自我充實?」

答:「其實我們從自己的文化出發就能找到方向。我們有儒家思想的傳統、有重視家庭的價值觀,這些與西方文化是很不同的。在歐美,高齡父母住進安養機構是常態;但在我們社會,這仍然有文化上的隔閡,我們對生死、生殖、照護等概念,也與白人社會差異很大。

所以,醫學教育的內容與精神應該『根植本土』,不是所有外國的做法都適合我們。當然,有些觀念可以引進與修正,但不能迷信『外國的月亮比較圓』,醫學的目的,是為了照顧我們自己的人民,我們的學生應該思考:『我能做些什麼,讓我們的社會更和諧、讓我們的醫療環境更好。』這才是醫學教育應該培養的核心。」

楊泮池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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