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19.10.15
主講人：李國雄院士
講 題：與大師對談-初衷與實踐 科學研究與書藝陶冶
編 輯：羅欣悅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書藝陶冶：一輩子的墨緣
我喜歡書法，以前因緣際會開始研究柳公權的《玄秘塔碑》，慢慢知道書法是有技巧的，書法的創作是一種知情、合意，也就是手道、心道的過程，其中有靜態的思念，也有動態的運行，是一種實用和誠勉的辨證經驗。他講究墨色、力道、韻味與魅力，專注飛揚的時候，要能夠鬆勁這個技巧，就是非常純淨的意思。就像打太極拳的時候，那個心態跟這個渾然忘我。
書法運行，身心就可達到類似禪宗的境界，起乎妙哉，這是我自己的體會。你一定要讓心靜下來，當你熟悉筆法後，要學會忘掉筆法本身，讓它自然運動。
「當這個『動』出現時，寫出的字就會生動自然，如果無法達到這個境界，就會永遠停留在學習階段之外，寫字是最快樂事。」，這句話是于右任先生的名言，他是以前台灣監察院的院長，他一生寫字被譽為民國以來最棒的書法家。他的繼任者張博雅先生，也是我們的高醫校友，所以高醫確實培育了許多各領域的傑出人才。
他的名言在於把書藝練習與創作當作休閒活動的一部分，持之以恆，便能領悟其中樂趣，越深入越開心。尤其是草書創作，更能以自然為師。這奔放不羈而合乎章法，寫出自己的風格，真是人生一樂也。
書法以前是科舉制度，書法寫不好大概不能當官，前途就有問題，楷書到唐朝就已經規範好了，很難超越。只有草書天馬行空，線條變化，是非常棒的練習形式，所以我很喜歡。字型上，隸書古樸、魏碑方正、楷書秀氣、行書流麗、草書狂放。中國書法，運筆流暢，其形體之演變，始於刻陶、卓卜、由篆而隸，而隸而草，而行而楷。每個書寫時代皆有特色，殷墟甲骨、周金匱玺、秦篆隸得、漢隸方傑、東晉尚韻、魏晉尚韻、南北朝尚構、隋唐尚法、宋元尚意、明清尚嚴、尚思、近代尚意求變。書法是鍛鍊耐心、韌心、靜心、專心與毅力的最佳途徑，它與數科學研究的精神與方法是相通的。
我歸納，書法創作流程是一個逐漸深化、不斷充實與完善的延續過程。目標就是把抽象的線條轉化為具象的美之藝術表現，從師法古人到師法造化，到創變功夫，這是一整套創作流程。師法古人要依門傍戶學習他們的技法，用什麼方法解釋字，把他通了之後還不夠，你要達到書法自然、出於造化、內得心言之境，書法最漂亮的就是要自然，不自然絕對是死的字。
創變的功夫從自身學養、基礎學識、思想、胸體、氣度、審美情操，就能夠自立門戶。師法古人這方面要事先揣摩並用心關照古人的碑帖，以體會前賢創作的精神，掌握其用筆出線的技巧。臨帖跟讀帖一樣重要，尤其是讀帖，那結體佈局之道，是寶貴經驗及累積移墨的功力。
書法的最高境界，是通過基本技法的熟練而達到近乎無法，此時之無法而法，已不再是沒有規則的無法，而是隨心所欲、不逾矩的無法。所以它是無法而法、乃是至法，這是我個人的一些體會。那師法的造化，是從書外求悟，有見悟在生活中觀照體會，以啟發藝術想像跟靈感，豐富其創作經驗，從而能領悟、能頓悟筆法，深化書法的境界。大自然的光復如白蛇、淡夫爭道、舞者之劍、雲姿飄動、江水激盪、秋風掃落葉等等，其中生生不息的律動、彼此力道的牽引，有助於引發對書法的感悟，開闢玄妙精深的意境。
像晉朝的王羲之，他看到鵝頸轉動，非常的圓轉，所以演變出瀟灑流麗的書。再來是唐朝的張旭，號稱書聖，他見到挑夫在搶奪一根扁擔，往來返曲折所產生的力道跟韻味，還有見到公孫大娘海闊天空的氣勢，與剛柔並濟的姿態，就領悟並創造出東方不羈的狂草。草聖張旭自言，始見挑夫爭路而得筆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再來是唐朝的懷素，他是一位和尚，吃魚又吃肉。但他見到夏雨飄動，隨風搖曳，而領悟出草書如雲奔雷湧之勢，氣勢磅礴、回還往復、一氣呵成、不拘一格的狂草。
我覺得張旭跟懷素這兩個人，是草書代表中最傑出的兩位書法家。尤其是他們被稱為「顛張狂素」，因為他們把書法的線條轉化為進行奔馳，產生炫目奪神的動態效果，突破了二王今草固有均勻整齊的格式。張旭以癲，懷素以狂，借醉而忘法，進入一個空無的境界，用以突破傳統技法的束縛，達到書法表現意識的最高潮。顛張狂素大膽使用疾筆馳豪、意即所謂的馳豪驟墨手法，融入狂態醉意，產生了粉壁長廊數十間，興來小點胸中氣，忽然決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馳毫驟墨列奔馳，滿座失聲者不及的表演藝術魅力。
經觀兩人之書，其縱筆揮灑有如驚鳥出林，驚蛇入草，極見風神瀟灑之妙。張旭、懷素為何癲？為何醉？非他也，忘法耳。兩人對傳統體法，如唐代森嚴楷法的束縛，傳播了書無定法、法為我用的創新精神，讓書法的發展從技術轉為藝術情調。他們以前學習到這個書法，就是到了唐朝，所有的都是被規範掉，所以說他一定要喝一些酒，有一些醉態的時候，他就把以前的方法全部都忘掉了，用自己的方法就寫出來。
二、 古人的書法
- 法度森嚴的楷書是最標準的：唐朝的歐陽詢，他的九成宮醴泉銘在書法史上，是楷書登峰造極之作。如果你練習書法，從這個開始你就會一板一眼，知道什麼樣做他的結構，然後寫到有一定的氣色。楷書會了以後你可以寫篆書、寫行書，什麼東西都可以，都是線條的變化。
- 瀟灑飄逸，異彩斑斕，魏晉的書法：
蘭亭集序是王羲之，他跟一些同仁的朋友曲水流觴，興致非常好，於是用鼠鬚筆寫下這篇非常好的文章，寫完以後就再寫不出來了。後來唐朝的皇帝唐太宗，很喜歡他的書法，就把他一起帶到他的棺木中裡面去了，到現在就不曉得是不是還健在。
王羲之還有一個叫做喪亂帖，揮灑自如、老練暢達的一個氣韻，栩栩如生，看起來是非常痛快的，爽爽有神的感覺，這個版本是日本的皇室所收藏的。這個書法跟寫得跟情緒很有關係，那個情緒怎麼樣寫出來的，絕對不一樣。
- 這個是號稱五晉行書第二：顏真卿的祭侄稿。顏真卿他的侄兒在安史之亂的時候被殺，所以情緒非常激動，他拿起毛筆，砰砰一下就寫出來了，以後大概寫不出來。非常自然，那個飛揚，這個游動的氣勢，非常難以言述。
- 蘇東坡的黃州寒食帖：那個時候可能是天氣比較冷，然後可能肚子餓，所以說這個寫起來有一點不高興。但是正因為這樣，他以後寫的行書就沒有這張這樣好，這個變成行書第三。
- 草聖張旭的肚痛帖：你看他肚子痛，他覺得非常煩惱，你看他寫一下就寫到這邊。後來他喝了大黃湯以後，冷熱虛實都有意思，所以這心情就比較平靜了，那寫的方法就不太一樣。
- 這是張旭的狂草：古詩四帖，這個筆力勁健俊拔，墨色枯潤相間，像椎畫沙字，運筆的痕跡清晰可見，他是狂態還有浮華的這個感覺。所以說這個草書是學習狂草最好的一個範本。
- 懷素的自敘帖，他是可能喝來一點酒然後寫。這個自敘帖很有名，海峽兩岸每一年一定要舉行一個懷序自敘帖的研討會就是這個題目，每一年他們互相來往開會一次，這個變成很有名的一個帖子是狂草。
- 于右任先生的為天立心，為聲明立命，為往勝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于右任先生一生就學草書，他曾經整理了一些草書叫做標準草書。他說如果根據標準草書大概可以把中國寫字的速度，比較生活化比較簡單。但是事實上是非常不容易的，你要把一些正楷的符號變成草書的符號，需要下很大的功夫。他很有功勞，草書每一個人的風格不一樣，把它規劃化，這是他的魁點。身為近代的草聖，500年來最偉大的草書。他曾經有一個寫字經說，起筆不停滯，落筆不作勢，純任自然，自迅速，自輕快，自美麗，吾有志焉而未逮，他說寫字一定要放任自然，但是他有一個不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就是沒有辦法寫得很快，沒有辦法寫得非常輕快又滿意。我觀察于右任先生寫字的姿態，他是用整腕，那整腕每一次要寫的時候一定會卡住。所以說他如果用前腕的話這個東西就可以克服，我寫草書都是前腕，前腕是三百六十度，你隨便轉轉一下就寫完了。 所以有人叫他寫他寫字的心得，他說：「人生貴行樂，書道樂無邊。每日三千字，長生一萬年。揮毫隨興會，落紙起雲煙。悟得其中妙，工夫要自然。」于右任先生，我觀察的是他在中年到將近老年的時候，他活了86歲。那一段是每一個字的style比較漂亮，到老的時候隨便就是自然，所以那個形狀並不是那麼漂亮，但是它自然有一股氣質，它是結合貴妃，所創出來的一個詩典。
三、 講者的書法
- 用篆書寫的和用草書寫的墨緣
- 永字八法的「永」：這是83年我在教一些留學生的，那時候在黑板上寫一個永字，教他們說你怎麼用去畫這個圓圈，你不要畫成一個circle，也不要畫成方形的，要畫成像一個鵝卵石一樣，好像在山頂快要掉下來那個樹枝是最美的。然後這個怎麼樣去balance，就教他們要像樹葉那樣生動等等，這個是叫他們學永字八法。我只是要告訴各位，你一定要先練習正楷，然後再練習這個隸書，這個線條是一樣的。
- 點句：遠錫無前侶，孤雲寄太虛，狂來輕世界，醉裏得真如，這是仿照懷素的
- 關於跟研究與藥物專業的詩：說橘井流芳傳杏林，本草妙道待之音，藥物研發無窮盡，師法天然易出新。
- 研究中藥所寫的這個湯頭歌訣：小柴胡湯和解供，半夏人參甘草從，更用黃岑薑與棗，少陽百病此為宗。
- 心經：在香港旅館用美國書法筆寫下的心經，羯諦羯諦波羅羯諦波羅僧羯諦菩薩。
- 佛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 唐詩：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 登鶴鵲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 杜山牧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現在剛好是秋天可以去欣賞楓葉
我從書法的這個學習，就不跟人家比賽，然後自得其樂，所以說有空就寫寫，大概就是這樣。
四、 科學研究：從地毯草開始的抗癌之路
研究永遠做不完，書法就像于右任先生說的四大自樂，樂無邊一樣，我會說論文自樂，樂無窮。每一天我們最高興的，就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有重大的突破，尤其在癌症研究方面，我們希望能有重大突破，從歷史上把這個疾病消滅掉。
研究雖然很好，但申請專利卻是非常傷腦筋的事，台灣的制度中，申請標的非常麻煩，補助也不多，如果要用來做生意，那就更不容易。雖然研究團隊很強，但還是要交成績單，要有KPI，常常做的會缺乏創意，變得很困難。所以現在高醫大家都想要有一些突破性的發展，如果能夠鎖定一些東西有一個突破，打響了第一砲，後面就會慢慢起來。
在中央研究院，他們每一年一定要出一些報導，說他們又有什麼重大的發現，我就問他們，Show me the evidence，最後這些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但是他們說一定要這樣，否則國會就不會給他們一些資源。所以說一定要有一些報導說他們有什麼重要的發現，但是這個文化就變成真正的實質沒有。如果我們真的要創新的話，就要有實質上的重大的突破，也不需要很多，一兩個就足夠，這樣就能把我們撐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