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5.12.16
主講人:梁賡義院士
講 題:學思歷程之回顧
編 輯:林沛萱
校 稿:蔡元豪、林沛萱

今天非常榮幸能夠來跟高醫各位分享一下過去一點的經驗。在座有同學也有老師,有些想法主要是跟老師分享,希望大家在醫學教育、高等教育上做更多努力。我大學是念數學,後來轉到生物統計跟公共衛生、醫學結緣,等一下會講幾個回臺灣後的經歷。
一、教學熱忱是無遠弗屆的影響
我認為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影響很大,我從小就喜歡數學,非常幸運在小學、初中、高中都碰到很好的老師,沒有讓我對數學的熱忱消失,甚至到大學去唸數學,都成為我以後投入生物統計的重要支柱;還有我想說失去對基礎課程的興趣很容易,要保持興趣和啟發並不容易,所以教學熱忱是非常重要的條件。
二、大學是一個黃金年華
不論是四年或六年,大學是一個黃金年華。在陽明時,我非常鼓勵同學參加社團活動,不要只是念書,多參與藝文運動、社會服務跟社會議題的討論,我想是讓自己更能進入到社會,有更充足的準備,再學習相互尊重、領導還有被領導的能力;宿舍是社會的縮影,可以學習跟不同陌生人相處,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經驗。
此外,我自己在大學裡面,認為數學訓練很重要,是一個邏輯的分析能力的培養,還有導師的關懷亦是;我大三時因感冒在診所打針,後來發現是得了 A 型肝炎便回家休養。我的導師徐道寧老師特地來看我,提醒我若再不回學校可能面臨退學,並主動表示可以讓我住他家、由煮飯阿姨準備三餐。雖然我最後沒有住進去,但如果當初沒有他的提醒,我今天可能走上完全不一樣的路,所以我非常感佩他。
三、進入生物統計領域
我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念生物統計的Ph.D,是我學術生涯的第一個轉捩點。在那邊接觸到公共衛生,這對我而言是開了一扇門。生物統計本身是一個工具學門,我們發展工具給科學家使用,經由這樣的方式對人類健康有間接貢獻,這對我而言是一條不歸路,我想將來繼續往這條路走下去。我的指導教授 Norman E. Breslow 是生物統計近世代的泰斗Pioneer,很可惜在 2015 年過世了;他是一位嚴肅的人,二、三十年來只收了十來個學生,我是第四個。他要求學生自己去找題目,所以很多人因而望而怯步。當我的論文到了一個程度,他覺得自己已經跟不太上,便叫我去找另外一位老師完成這個論文;我畢業要離開前,問他能否當我論文的共同作者,他拒絕了,說自己沒幫上什麼忙,讓我找 Ron Pike 教授;而 Ron Pike 教授也拒絕了,說是因為對文章有興趣才幫忙,這是你自己的東西。這件事讓我對教育有了不同的啟發。
「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如師。」後來我與同事寫了一篇文章蠻受重視,某個學會舉辦了一整天的講習,當我跟同事走到台前準備講課,回頭一看,坐在第一排的竟然是我的指導教授,他完全抱著活到老學到老的態度來聽學生的課,這是非常好的學者風範。
四、在約翰霍普金斯的歷練與學術生涯轉捩點
這是我在美國的第一份、也是唯一的工作。當時把我們延攬去的系主任 Charles Rowley 非常紳士,對我們非常照顧,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 相互尊重(Mutual respect):我們常說 "We agree that we disagree." 我們在討論中有不同看法,但我們依然是朋友,這在團體中非常重要。
- 凝聚共識(Consensus building):他推行政策時會一個個敲老師的門聽取看法,即使我是助理教授,他也聽取意見並以此參考看要不要做出改變。
- 正面思維(Positive thinking):一杯水裝了一半,正面的人看是 "half full",負面的人看是 "half empty"。正面思考能避免 negative energy 消耗在無助益的事情上。
- 良性競爭與避免近親繁殖:我們要求自己培養的優秀學生畢業後到別的地方去,接觸不同想法,並把我們好的一面帶到其他學校,讓整個領域更好。
- 導師制度(Mentor):他常給年輕人很好的建議。我到陽明後也建立了一個小系統,鼓勵年輕人找資深老師當 Mentor。
1990 年我加入思覺失調的大型研究,這成為我學術生涯的第二個轉捩點,讓我瞭解到精神疾病的影響層面極廣,除了個人,還有家庭與社會。研究的 PI 鼓勵我發展統計研究方法,並申請計畫訓練博士生。
五、國家衛生研究院與行政工作的第三轉捩點
同時,2003 年,國家衛生研究院院長邀請我擔任副院長,最後擔任代理院長,裡面感受到國衛院是任務導向的單位,平時以實證研究提供政府政策建言,在國家有難時則停下研究協助政府研發因應。例如在新冠肺炎期間,國衛院在發展快篩試劑、疫苗及藥物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回顧 2003 年 SARS 與 2005 年禽流感期間,我們買不到克流感,後來我們食藥署就自己合成克流感,從毫克級做到公克級,衛生署就與羅氏(藥廠)談判,最終讓羅氏將藥物賣給我們;這是任務導向單位該做的事情。這段行政經歷讓我感受到行政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此時我也面臨人生選擇:若想繼續做研究,我就要留在美國;若想做教育行政,臺灣這方面則比較缺少同仁界的參與,應該回到臺灣。於是最後我決定回臺灣,後來就到了陽明當校長。

六、 投入高等教育與全人教育
十五年前我到陽明投入高等教育。我感受到臺灣的大學有些走偏了,太過強調排名而忽略了「培養人才」的使命。梅貽琦校長曾說大學的使命是「研究學術,造就人才」。「研究學術」是專業教育,而「造就人才」則關乎「全人教育」。19 世紀在西方已經注意到分割又過專、知識割裂,欠融匯貫通,變成隔行如隔山,沒有時間能夠互相能夠瞭解。到底專業與通識教育哪個重要?梅校長甚至說過「通識為本,專業為末」。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 Bill Richardson 校長曾組織委員會檢視醫學教育,發現培養出的醫學生「善於治療疾病,但不善於對待病人」(good at treating diseases but not good at treating patients),例如醫師面對病人時只看著電腦輸入病歷,缺乏眼神接觸(eye to eye contact)。他們做了一個決定,就是改變入學的方式,後醫改成三年級申請,使你知道說後年你就可以進來了,讓你大四的時候花更多時間在人文課程 或者 人文的素養的訓導,希望培養出能夠做到「視病猶親」的醫護人員。
全人教育強調「以人為本」的平衡之道:
- 培養的是獲取新知的能力、獨立思考與懂得生活的能力。
- 非單向灌輸,而是雙向教學。
- 重視人格薰陶,培養是非善惡的價值判斷。
- 培養獨立思考及自我反省的能力。
聰明與智慧的分野,就在於是否能自我反省。
推動全人教育的具體作法包括:
- 通識課程:不要把通識當成營養學分,這對學生的思維與判斷力有極大助益。
- 師生互動與聆聽:一個好的導師能讓學生在面對挫折時願意傾訴;去建立一個師生溫馨、互信的氛圍。
- 社會責任:引導學生善盡社會責任、關懷弱勢。
- 環境的潛移默化:美化校園、推動資源回收與碳排清零,養成負責任的公民習慣。
七、回臺十幾年的看法心得
我們的大學入學考試(如學測、美國的 SAT)主要測驗知識,而非能力。現在知識爆發,我們更需要明辨是非(Critical thinking)、邏輯思考、自主學習及跨領域整合的能力。
關於「菁英」,我認為菁英不是指成績好,而是在某個領域做得很好、能有所貢獻;而領導能力(Leadership),則是可以透過歷練(如社團活動)來培養的,其關鍵就在:
- 遠見(Vision):不只看一、兩年,而是往更遠處看,這需要涉獵廣泛。
- 聆聽與溝通:願意聆聽部署的意見,與人溝通,爭取支持。
- 承擔責任:不推卸責任,願意負責。
- 待人以誠,沒有私心:彼此建立起坦誠布公的互信。
另外,跨領域思維非常重要,但在大學階段應先「扎根奠基」,在專注自身領域的同時,學習與不同領域的人對話,不要每樣都蜻蜓點水。
最後與大家共勉:
- 謙虛為懷、自我反省,多正面思考。
- 勇於嘗試、不怕失敗,不要失去創造力(creativity)。
- 鍥而不捨、問心無愧,凡事 try my best。
- 誠懇、誠實、誠心,這是建立互信與互敬的基石。

Q&A
問: 「您當院長的時候,其實有經歷過疫情的期間,那我想問在這段期間,您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情 或是 你帶領團隊做了什麼事情嗎?」
答: 「那次疫情給了國衛院很好的機會去實踐任務導向。我們當時因擔心買不到抗病毒藥物瑞德西韋,我們的生藥所便停下原本的工作,花了 15 天成功合成,從毫克級做到公克級。這在當時材料短缺的情況下非常不容易。我們也研發疫苗,並在防疫指揮中心成立研發組,那是由我擔任組長。我們每週一開會,針對快篩、疫苗、藥物及流行病預測進行討論,並向指揮中心提供政策建言。
還有一個小故事。2020 年底,部長希望先有一百萬劑疫苗供醫護與防疫人員接種,但當時全球疫苗短缺,不過因為那位Director對我的信任,他在 2022 年 3 月 2 日打電話給我,表示協調了十一萬劑疫苗運抵臺灣。這讓政府在記者會上面對疫苗採購質疑時有了著落,也謝謝那位Director 他對我的信任。這些點點滴滴也讓國內同仁知道說,國衛院是很重要的一個任務導向的研究機構,這點是我覺得很驕傲,也是跟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問: 「想請教您在陽明、逢甲(公立到私校)的經營發展有何觀察?另外,您在那個《取捨之間》那本書裡面有提到,從國外回來後,發現很多臺灣的大學上面的一些法規跟制度,其實是有一些調整跟彈性的空間,在陽明,您做了一些嘗試,那您對過程中關於法規制度與資源分配的彈性調整,有甚麼建議?」
答: 「先回答第二個問題。不論公私立,主管與領導者是最重要的。校長必須沒有私心、全力支持,政策(如通識教育)才能推動。在陽明時,我很高興能跟中研院合作,由中研院 11 個人文研究所的 36 位老師開設人文講座,讓我們學生能夠到那邊去學習,我認為這個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情。另外,我還有推動「臨床帶動研究」(clinically driven)這件事,結合基礎醫學、公衛、流病與生統。我們就identify重要的一個topic,由臨床醫師擔任 PI(如王署君醫師帶動腦科學、楊慕華醫師結合腫瘤與免疫、陳亮恭醫師專注高齡醫學),在有限資源下聚焦發展並關注重要的議題。
第一個問題關於逢甲大學。我與前陽明教務長張仲明認識,他也在逢甲當過董事長,後來他卸任了,然後他介紹我結識了現任逢甲的董事長。我跟他一見如故,他對教育有著非常清楚的理念,所以我在兩年前就在逢甲擔任了校務顧問,也讓我有機會對私立學校有更深入的瞭解。我覺得公私立其實是很不一樣的,私校的董事會扮演著極關鍵的角色。那我會去逢甲是因為我覺得當初回來就是想在高等教育做些事情,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再回到高等教育做奉獻。」
問: 「那想請問您之前擔任國衛院院長,帶領過非常多優秀的研究團隊,那您會最希望實習生能從國衛院帶走的一個核心精神或者價值觀是什麼?或者是可以給未來想去國衛院實習的學弟妹有什麼建議嗎?」
答: 「好,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那我是覺得國衛院是個任務導向的研究單位,介於學校與產業界之間;就像那個腸病毒,當初是疾管署identify一株,然後轉到我們國衛院,後來我們就自己研發出來一個疫苗,再計算給高端跟國防,然後我們有一個疫苗廠,這是一般大學沒有的;所以我覺得國衛院的角色是可以不一樣,我也在國衛院鼓勵這些大學同學,有機會可以讓老師帶他們去我們那邊參觀,先去了解一下,再去確定我將來是不是要走研究所的那條路。我們還有 P3 動物實驗室與心理健康研究所,而我將來是不是想走這條路,經由實證的研究,能夠對政策有建言,所以這個是我對我們國衛院的期待,作為社會一份子,我們應該在這方面做更多的努力,給大學同學機會去實習,暑假的實習。
另外,我們也積極與社區結合。在吳秀英主秘的推動下,我們做到跟社區結合,所以我們辦了很多的科學營。我們沒有到北一女建中,那是錦上添花,其實苗栗需求是更多的,我們給他們那些國中、高中的同學,能夠產生對生命科學的興趣,我想這樣是很好的。因為有些人在比較偏遠的高中,所以我們同仁還帶著儀器到那邊去,跟他們去做實驗。我覺得這個也是國衛院應該做的事情,跟社區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