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4.10.08
主講人：鄭嘉文教授
講 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運用生成式AI應注意的智財法律問題
編 輯：莊翊琪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數位創作的新浪潮與集體焦慮
我們待會兒會一起來進行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創作，透過這個創作過程，我們會一步步去了解：當你在腦海中孕育出一個點子並將它實現後，法律究竟是如何在背後提供保護的？
今天我們的主題，我想大家應該都非常有感，就是最近各界都討論得沸沸揚揚、非常「夯」的議題——生成式 AI。其實，在今天這場講座之前，我走訪過相當多的學校，也接洽過許多的法人機構，我發現大家提出的問題意識其實非常雷同，大家心理上多半是帶著一種「擔心」的，歸納起來，大約有三個最核心的問題：
1. 關於開發端的：有些單位會問：「如果學校或機構在開發專屬的生成式 AI 模型，在餵養資料、開發的過程中，會不會涉及侵害他人的著作權？」
2. 身為使用者的我們：在輸入指令（Prompt）或者是按下生成鍵的時候，有哪些狀況是我們必須注意的？我們要如何避免侵權疑慮，不讓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侵害他人著作權的行為人？
3. 最多人跑來問我的：「老師，當我用 AI 生成完之後，這個產出的成果，我可以用嗎？我是這件作品的著作權人嗎？」
這些議題，就是我們今天要深入探討的核心。
二、 著作權的核心本質：從手錶到《青花瓷》
在我們討論AI生成的成果之前，必須先釐清一個最基礎的觀念：到底什麼是「著作權」？法律到底在保護什麼？
以我手上戴的這支手錶為例，或者像我現在拿的這支麥克風，這些都是有形的實體財產，我可以把它握在手上說：「這是我的財產。」這支麥克風可能價值五百塊，它的價值與權利是很直觀的。但，有沒有一種東西，是你沒辦法像麥克風這樣實實地拿在手上，但它卻具備極大經濟價值的？
我們來試著想像一個場景：今天如果周杰倫要開一場演唱會，他準備要唱他的名曲《青花瓷》，請問在演唱時，他需要抱著一個實體的「青花瓷瓶」在手上說：「看，這就是我的著作」嗎？顯然不是吧，重點在於這首歌的本身——它的詞、它的曲，這首歌雖然沒有實體，但它有沒有極大的經濟價值？絕對有，這也就是法律為什麼要賦予這類「無體財產」權利的原因。
而著作權跟其他智慧財產權很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是「完成即取得」。我們常聽到的「商標」，像是麥當勞那個大大的黃色「M」字，那是必須經過註冊才能取得保護的；而「專利」也必須經過嚴格的申請流程。但同學常問我：「老師，我的畫畫完了，我要去哪裡申請著作權？」答案是：不需要，只要你的創作符合著作權法保護的要件，在完成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自動取得該作品的著作權了。
三、 使用者付費：從法國西餐廳的故事談起
為什麼我們要保護智慧財產權？這涉及一個核心概念──「使用者付費」。
這個概念的起源，來自法國西餐廳的真實故事。在很久以前，法國有一家非常高級的西餐廳，這家餐廳以現場音樂演奏聞名，用餐收費相當高昂，有一天，幾位顧客去用餐，他們吃得非常開心、音樂聽得很陶醉，但吃完之後，他們竟然沒付錢就要離開。
店家趕緊追出去攔人：「你們怎麼吃飯不付錢？」
顧客卻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們為什麼要付錢？你們店裡用了我們的音樂演奏，你們也沒付錢給我們啊！」
這件糾紛鬧上法院後，法官最終敲下法槌，確立了「使用者付費」的概念，這告訴我們，當你利用他人的創意成果獲得利益時，理應付出報酬。
但是，問題來了，創作人或作曲家不可能每天在每家店門口站崗收錢；而店家老闆就算想付錢，可能也找不到這些人在哪裡。所以，中間就需要一個橋樑，這就是我們所謂的「集體管理團體」（簡稱集管團體）。
著作權法並非為了禁止創作的流通，相反地，它的立法目的是希望促進資訊與文化的流通，只是重點在於「合理的利益分配」。
四、 猩猩與原創：法律只保護「人」的創作
請大家在紙上畫一個圖，任何東西都可以，畫完之後，請你在上面簽名，並留下日期，這代表你是在這個時間點創作完成的，這是一個紀錄。
在大家畫畫的同時，請看看我身後的這張照片，這是一隻很有名的黑猩猩，這張照片是牠「自拍」的，當時這張黑猩猩自拍照紅極一時，除了因為有趣，法律界更在討論：這張照片的著作權是誰的？
有人說是看到這張照片的第一個人，有人說是手機的主人，也有人覺得是猩猩的，但法律有一個根本的原則：權利是賦予給「人」的，猩猩是人嗎？不是，所以這張照片在法律定義上，可能只是一個「成果的展現」，而非受到著作權法保護的「著作」。
那麼，要符合著作權法的保護，你的作品必須具備哪些要件呢？請對照你剛剛畫的那幅畫：
- 具備原創性：這是不是你自己獨立創作出來的？
- 具備外部表現形式：這點很重要。如果周杰倫腦海裡有一段優美的旋律，但他不唱出來、不寫在譜上，沒人知道，那就無法受保護，你必須透過紙筆、平板或任何媒介，讓他人得以感知。
- 屬於文學、科學、藝術的學術範圍。
- 不被保護的對象：例如2025年的日曆、法條或公文，這些屬於公共財產，是不能被私有壟斷的。
如果你畫的那隻鱷魚或小貓符合這四個要件，那恭喜你，你的作品已經開始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了。
五、 權利範疇：從人格權到「Copyright」的奧祕
著作權保護的權利主要分為兩大類：人格權與財產權。
1. 著作人格權
講到人格，我們會想到名譽與名字。這包含了：
● 公開發表權：決定你的作品何時發表。
● 姓名表示權：決定你要用本名（如鄭嘉文）、藝名（如 Jay、JJ、Jolin）還是匿名發表。
● 禁止不當變更權：這點大家可能聽過「谷阿莫」的案例，他人不可以歪曲、割裂或篡改你的作品，因為這會侵害到作者的人格。
這裡要特別釐清一個概念：肖像權，如果你拍了我的照片，著作權是「攝影師」的，但我擁有的是「民法人格權」裡的「肖像權」。這兩者是不同的，千萬別混淆。
2. 著作財產權
著作權的英文叫作「Copyright」，Copy就是重製，Rights 就是權利，所以「重製權」是著作權中最大宗的權利。
如果你畫了一張圖，你有權重製它一百遍，在還沒授權出去之前，這個權利完全屬於你，如果我偷拿你的畫去印了一百張，我就是侵害了你的「重製權」；如果我還在上面簽我的名字，我還侵害了你的「姓名表示權」。
此外，隨著媒體形式的不同，還有各種權利，例如：
● 公開傳輸權：像是我們在Netflix或YouTube上隨選隨看，這種雙向互動的行為。
● 公開播送權：像是傳統電視台單向播送，你不能叫它換節目的那種。
● 公開演出、改作。
著作權最大的目的，並不是要禁止他人去用創作人的著作，而是在用別人作品的時候，能不能進行合理的利益分配。好比說我寫一首歌，我當然希望傳唱度很高，是排行榜第一名，不會希望鎖在我家浴室唱給自己聽，而是希望大家去用，可是在用的過程中，我也希望收到合理的報酬。這時就需要「合法的授權」或「合理使用」
六、 合理使用與AI的挑戰
關於「合理使用」，在著作權法第65條有相關規範，這是一個概括條款，法官通常會依據四個基準來判斷你的使用行為符不符合合理使用：
- 利用的目的與性質（商業性或非商業性）。
- 被利用著作的性質（創作性高還是單純事實）。
- 利用的質量所佔比例（是否用到了人家的「核心」部分）：一首歌3分50秒，我用15秒的副歌行不行？要看你用的是不是人家的核心，如果你是用少部分，但卻是核心的話，你很難主張是合理的使用。
- 對潛在市場的影響（會不會導致人家的作品賣不出去）。
這邊提供給各位一個判斷的方法，假設你把一張圖你覺得重要的部分遮掉，你就覺得這一幅作品就不成立了，那你遮掉的部分可能就是核心。
當AI介入創作時，這些規則該怎麼玩？
大家可能看過請AI畫「胸有成竹」卻畫出胸口長竹子的男人，或是把「紅燒獅子頭」畫成火燒獅子頭，雖然有趣，但AI的訓練過程卻充滿爭議：
1. 內部投餵資訊的過程，是不是對他人著作的利用？
2. 建制資料庫的時候，要不要經過授權？我能不能主張合理使用？
3. 要怎麼樣確定我輸入的指令內容是合法的？如果我把周杰倫的聲音丟進去，產出喵喵喵的聲音，我有沒有侵權的可能？
4. 這個生成的成果到底算不算是人類的創作？如果是創作的話，我們要怎麼去保護它？如果不是創作的話，它又是什麼？
目前經濟部智財局已經給出了初步的指引：
● 內部訓練階段：如果你在訓練AI模型時，投餵了受保護的作品，除非能主張「合理使用」，否則原則上應取得授權。
● 使用者指令（Prompt）：單純的下指令（如：給我一個穿藍裙的小女孩）並沒有投入人類的精神創作，因此，目前的函示認為，由AI自主演算生成的內容是不受著作權法保護的。
提醒同學，使用AI軟體前，要好好看完使用者條款，因為裡面大概都已經先跟你說明了:這個作品你生成之後歸屬於誰？事後發生侵權行為，後果自負。所以你在生成的時候要特別注意，你輸入的這個指令是不是你有權利打出的。如果你生成了一張很像Elsa的圖，卻拿去做成商品販售，最後被告侵權了，你不能甩鍋給AI，因為AI公司在使用者條款都已經告訴你了：「後果自負」!
七、 科技發展來自於人類的惰性
科技的發展當然來自於人性，甚至可以說是來自人類的惰性，從早期石壁作畫，到圓規的發明，再到現在的Word與AI，工具讓我們更方便、更快速。
圓規畫的圓一定比徒手畫的圓嗎？Word 打的字一定比手寫整齊嗎？確實如此，但這些都只是輔助工具，目前在法律框架下，AI並非民法所稱的自然人或法人，它產出的成果目前還無法享有著作權。
雖然科技在效率上已經超越了人類，但身為創作者，我們依然是最後的把關者，無論你是用複製貼上，還是用ChatGPT生成，最終這份作業、這份作品能不能代表你，還是取決於你投入了多少思考與心血。
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時，別忘了法律的紅線，更別忘了身為人類創作者的獨特性。
Q&A
問：「如果我用AI生成了一張圖，然後把它轉檔成一段15秒的影片並公開上傳，我可以在作品上放我的名字並標註我是AI創作嗎？這樣會有權利爭議嗎？」
答：這裡有兩個層次要看:
1. 「投入程度」：如果你只是把 AI 生成的圖轉個檔，沒有額外的精神思想投入，這種形式轉變可能不足以讓你取得著作權。
2. 「著作權推定」：根據著作權法第13條，你在作品上簽名發表，法律會「推定」你是著作人，但這個推定是可以被推翻的。如果你拿AI生成物去參加比賽卻稱是自己畫的，一旦被踢爆，你的著作權人地位就會消失。
至於標註「AI 創作」當然可以，這是一種揭露，但更重要的是「用了哪裡」，如果你生成的圖跟現有的作品（如 Hello Kitty）太像，你標註AI創作也無法免除侵權責任，因為後果是由使用者自負的，建議還是要在AI的基礎上進行大幅度的修改與調整，加入原創性，才能更有保障。
問：「在進行數據挖掘（Data Mining）或爬取資料（Scraping）來訓練AI時，如果這些資料是從公開網路抓取的，且我們只是內部研究分析、不敢公開，這樣還會有法律問題嗎？」
答：這確實是技術開發者常見的疑慮。目前在技術層面上，有一種「不可見浮水印」技術，即使肉眼看不到，但後續可以追蹤出你有沒有用到該素材，雖然你是內部研究，但如果你在抓取訓練的過程中涉及了對他人受保護著作的重製，在法律上還是建議去談授權比較保險。
此外，從資料正確性的角度來看，AI就像小朋友，你餵它什麼它就學什麼（例如你跟它說太陽是方的，它就學起來了），透過授權取得經過過濾、正確的資料，不僅能規避法律風險，也能提升AI生成成果的正確率，特別是醫學知識這種攸關性命的領域，事前把關非常重要。
問：「如果我給 AI 指令生成圖片，我不曉得它背後參考了哪些小眾著作，萬一生成出來的作品侵權了，我該怎麼避免？」
答：這是一個很現實的挑戰，法律判斷侵權通常看兩點：「接觸」加上「實質近似」。
如果你生成出的作品跟某個畫家的作品非常像，而那個作品已經在網路上公開過，對方就有可能主張你侵權，即使你辯稱是AI生成的，但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AI公司在使用者政策中已經把風險轉嫁給使用者了。
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直接拿AI生成的原圖去做商業利用，你應該把生成物當成一個「參考素材」或「草圖」，再投入自己的思想創作去修改它——眼睛大一點、顏色改一下、增加獨特的設計元素，當人類投入的程度越高，作品的原創性就越強，也越能證明這是屬於你個人的獨立著作，從而降低侵權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