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19.12.17
主講人:張懋中院士
講 題:Education for Inventing the Future
編 輯:謝盈安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新寒武紀:半導體驅動的人工智慧大爆炸
我們所處的時代,正處於一個巨大且劇烈的改變之中。如果你讀過地質學,一定聽過「寒武紀」。地質史上有一段極為著名的時期叫作「寒武紀大爆炸」(Cambrian Explosion),意思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地球上突然爆發性地創造出各式各樣的生物,種類遠超我們今日所知。軟體銀行的孫正義先生曾將現今的世代比作一個「新寒武紀」,這是一個萬物新生、規則重組的世代。
如今半導體的強大、AI研究的興起,許多不可能的事情即將化為可能。紅樓夢裡,賈寶玉曾經到過太虛幻境,聽到:「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個翻譯成英文很有趣:
“When ‘false’ is taken as ‘truth’, the ‘truth’ becomes ‘false’.”當假的東西變成真的東西的時候,那真的東西就是假的。“When ‘nothing’ is taken as ‘being’, the ‘being’ becomes ‘nothing’!”假若說我們看到假的人都是假的,那假的人以後就是真的。過去可能你認為荒唐無比,但是未來這會是一個寫實的Reality。
二、 虛實整合的太虛幻境:當記憶與半導體交換
假使我們腦袋裡面有記憶體,雖然現在感覺記憶會消失,但這個記憶如果不曾消失,有沒有可能我們可以用一個半導體的儲存空間來跟他交換?如果可以,那機器跟大腦就可以有信號的交換,而太虛幻境就變成我們要面對的未來。
施振榮先生,交通大學的第一屆畢業的學長,創辦了宏碁Acer,而宏碁集團曾提出一個「施振榮的微笑曲線」,縱軸如果叫做附加價值,做出來的曲線雖然作微笑狀,但卻是一個痛苦的微笑,因為我們台灣是落在中間,也就是微笑曲線的底部,所以我們笑不出來。台灣所做的通常只是解決現有的問題,講得不好聽就叫做腦力代工。甚麼樣叫做腦力代工呢?
三、 痛苦的微笑曲線:台灣「毛三到四」的代工困境
我們最引以為豪的台積電,就是做半導體的代工。但是其他的代工包括Acer做的 notebook、ASUS的notebook,包括鴻海集團所製造的東西,他們的獲利今天叫做「毛三到四」,也就是毛利3-4%。面對舊有的產業已經飽和,獲利又有限的現況,台灣到底何去何從?施董事長就說我們要向兩邊前進,到微笑曲線的上端,要研發專利和技術,或行銷品牌與服務。但是你仔細想想看這兩個東西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台灣沒有辦法做到微笑曲線的上端,而只是在它的底下呢?
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曾說經濟是Knowledge based,但是幾十年來的發展,Knowledge是不是最重要?不,現在已經是Innovations based的經濟。微笑曲線左邊所謂專利技術,通常就叫做Creativity,而這誰做的最好,可以說是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對不對?
但是右邊的創新(Innovation)呢?就跟他不太一樣了:
● Creativity:過去是0,現在是1。
● Innovation:過去是1,現在是2;過去是2,現在是3。
在創新中最關鍵的角色就是經濟,而經濟最重要的是能夠定義跟架構對的問題來了解市場跟社會。在本世紀初,最能夠定義未來市場的就是賈伯斯(Steve Jobs)。iPhone一出來,Nokia這間公司就倒閉了,而他們的CEO站起來對大家說:「我們失敗了,但是我們沒有做錯事。」
你們接受這樣的講法嗎?如果我站在這裡說,我們高雄醫大失敗了,但是我們沒有做錯事,各位可以接受、董事長可以接受嗎?好像是不能接受。但是為什麼原本在全球占有一席之地的公司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歸為烏有?最大的原因就是沒有辦法定義未來,沒有辦法看到社會的需求。
五、 拒絕當打工仔:學問需從「學問」開始
未來我們不知道到底是愛因斯坦比較重要,還是賈伯斯比較重要,也可能是兩個人一樣重要。我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情,就是我們要做世界文明的先鋒,我們一定要學會怎麼樣定義未來。我們的年輕人如果不敢勇敢的定義未來的話,我們只能替人家打工。但是台灣在打工的這一塊已經做到極致了,我不相信我們會能夠比TSMC今天做的這個程度做得更好。既然前面沒有目標,後有追兵,中國大陸、南韓都上來以後,台灣的未來發展就是我們今天要注意的一個最大問題。
不管是左邊的Creativity或者是右邊的Innovation,最重要的都跟Questioning有關,雖然我們的教育系統是建立在一個「學與答」的準則上面,但是從來沒有老師教學生How to questioning。
「求學問,需學問;只學答,不學問,非學問」是用英文來說便是:“When pursuing the scholarship, one must learn how to question and define the problem, not just trying to solve the problem!”
六、 留白與人格發展:效率學習不只是抄筆記
請問各位,你們花了多少的時間在學答?世界上先進的國家高中生下午兩點半就下課,回來了以後幹什麼?給你自己發展你自己的人格,讓小朋友自己填上他的色彩,而不是讓父母用水彩筆把他的人生全部畫完。這樣孩子沒有剩下任何東西,而是變成父母所希望的樣子,他怎麼發展未來?定義未來?
來上課應該是你已經對這個問題已有了解,來教室是來討論,討論完了還可以發問。如果你到教室以後只單方面吸收老師教我的知識,而完全沒有挑戰這個學問本身的話,你是沒有學到東西的。我個人的經驗是,台灣的Class裡面通常是沒有問題的,偶爾一兩個問題都是大陸生,但不問問題,就沒辦法定義未來。
七、 IC產業的真相:印度人當老闆,中國人當員工
Google這種大公司,卻一個台灣的Product manager都沒有,就是因為我們「學答不學問」,所有該答的事情,物理、化學、數學答案都會,但是你叫我定義說未來的產品是什麼,就沒有我們的份。
大家知道IC是什麼,對不對?在國外,IC代表Indien and Chinese,但印度人(Indien)是誰?是老闆;中國人(Chinese)是什麼?是員工。因為我們不會定義問題,我們只有做答案,所以人家定好了問題以後,我們替他打工,所以我們就是打工仔。這整個的問題就是我們沒有 Curiosity(好奇心)的教育,沒有領導能力。我們的年輕人,如果還是只學答不學問的話,我們的Future沒有辦法更好,只會更差。
八、 大學的任務:發明未來與跨域合作
一個大學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能夠發明未來。它要能夠教學生Identify challenge並且Elevate human civilization。大家記不記得過去Sony的電視有多搶手?他領先美國10年以上開發HDTV,但後來老美說:「抱歉,未來是我在定義,我定義未來的TV是數位的(Digital)。」結果日本經濟就垮掉,為什麼?因為只有提供解方,卻沒有注意定義未來。
我們在學習時要注重效率,也就是Active education。不要把200%的時間放在學答不學問,而是要留下時間來做學問。這不是為了考那張證照,而是為這個國家、社會來定義跟創造未來。最重要的就是,如果我們要走的長久長遠,那我們要一起走,Cross-disciplinary(跨領域)一定要做,一起努力才能成就偉大。

Q&A
問:「雖然人工智慧的醫療系統現在面臨阻礙,但醫療界或科技界有一句諺語『以前認為不可能的,現在可能可以做到』,希望張院士在AI方面給我們一個想法?」
答:「為什麼高醫大跟交大要更進一步緊密合作?因為醫療傳統非常講究Zero mistake,這跟講究創新往前的Engineering有很大不同。這一次的失敗告訴我們一個教訓:你要改變這個帝國,你不能從外面攻進去,你只能從裡面讓他自己改過來。
所以未來AI-assisted的道路,必須要我們醫科的學生自己來帶領發展,他們才會知道什麼是真的需求。我們現在就在培養「醫師工程師」,期望他們把Analog medicine變成Digital medicine。」
問:「台灣教育框架比較明確(如教育部規定的USR等),在這樣的體制之下,如何在教育層面有更多策略來教導學生「定義未來」?」
答:「我可以用交大的策略參考:
- 學答方面:要求每個系的必修不能超過32個學分,讓學生可以自由運用時間去雙主修,擴大 Background。
- 學問方面:鼓勵學生來學校參加Discussion或者Interaction,不要只是上課滑手機,最後才問考試範圍。你畢業以後有「範圍」嗎?
- 心態轉變:很多家長會還在問宿舍床上的欄杆高度,擔心小孩掉下來,但我說,你的小孩到這裡來,就不再是「小朋友」,而是要為國家社會做大事的「交大人」,家長要放手,不要把年輕人都當成小朋友來照顧,而是要把他當成能獨立解決問題的夥伴。」
問:「台灣偏鄉的孩子兩點就放學了,但因為經濟或照顧條件不足,無法像都市孩子去學才藝或『學問』,這部分該如何努力?」
答:「偏鄉的孩子也可以大有成就,關鍵在於Motivation(動機)。你要幫助他的是鼓勵他,看他喜歡打球、烹飪還是做Project?從熱忱出發再培育出來,他將來可能就是下一個郭台銘。台大從來不缺會考試的人,台大缺的是張忠謀(Morris)跟郭台銘(Terry),我們要鼓勵兩點半下課的學生去解決、體驗自己生活的問題,這比教他解算術題重要多了。」
問:「我們國家的教育方式好像在賽車,其他國家已經彈射起飛,我們才開一檔。我們是否可以增設一些具備競爭性的參照單位?」
答:「沒錯,這也是為什麼我到印度去找IT學生來校園的原因,就是為了讓大家知道不能『躺著練』。人家的態度跟解決問題方法不一樣,能促成良性互動。最重要的一點是:要學會猜想。華人在數學界有很多證明大師,但卻很少有以華人命名的「猜想」,因為我們的評價系統(Evaluation system)只要你解決問題,不要你猜想,而不猜想的人,永遠只能替提出猜想的人打工,成了「學匠」而非「大師」。」
問:「作為醫護相關學生,我們要怎麼樣定位自己與價值?」
答:「牙醫系是一個非常工程的系,目前的技術精進已經做得很完美。但未來的領導力取決於你如何補足與未來潛力之間的Gap,不要只限縮在本身的技術,要補足跨領域的差距。」
問:「要怎麼樣去提升國際觀與提問的能力?」
- 訓練學問:每次我去見張忠謀先生,他會對我提出十個問題,抽絲剝繭地問到你把心思講清楚。這種能力是可以訓練出來的,你不訓練,一輩子只能幫人打工。
- 使用想像力:想像力不去用,它就會消失。同樣的,領導力也是訓練出來的。我以前也不想當校長,但生活是Tough的,你必須Face it。不要把經歷都弄在很小塊的Knowledge裡面,而放棄追求更大的生活體驗,那絕對是一個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