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18.10.15

主講人：莊德茂院士

講  題：與大師對談-人生導師

編  輯：廖芮渝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跨越五十年──從松山機場出發的一生科研縮影

我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Stony Brook）度過了我刻苦的求學階段，並順利拿到了博士學位。拿到學位後，我便進入了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

這張照片是當時實驗室的夥伴們，其中一位Peter Lee，他與我共事了整整24年。還有這張，這是我獲得NIH Director Award 時，諾貝爾獎得主Howard Marmers博士為我慶祝的畫面。這些年來，我受邀到世界各地演講，像是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專題講座，以及每年在聖地牙哥舉辦、超過三萬人參加的神經科學年會。

在NIH，我們非常重視團隊成長。每週的Journal Club討論、每年在華盛頓近郊舉辦的 Annual Retreat，都是激盪創意的時刻。我被選上院士時，家人都聚在一起為我慶祝，那是我人生中非常溫馨的時刻。我也曾多次以院士身分回到中研院演講。在我的實驗室裡，環境非常國際化（International），研究員來自各個不同國家。我甚至連續兩年獲得 NIH 的「最佳導師獎（Best Mentor Award）」，這對我而言，比任何科研獎項都更有意義。

我退休時，許多學者贈送我紀念獎章，那是對我五十年科研生涯的肯定。有一位博士後研究員Yannick博士寫了一首詩送我，題目是《學海求索五十載》，內容寫道：「北極星下耐心滿，良馬還須伯樂懸，智慧嚴謹是榜樣，伯樂良知俱佳。」這份肯定讓我深感榮幸。

今天來到這裡，看著在座的大一新生，我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大學生活真的很珍貴，那是你們人生的精華，請務必珍惜這段充滿青春與活力的日子。我為今天的對談擬了一個標題：「Pave the Way to a Brilliant Career（為輝煌的職業生涯鋪路）」。

我一輩子只做過一份工作，就是在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NIH)工作。NIH的臨床中心位於馬里蘭州的貝塞斯達（Bethesda），那是華盛頓的郊區，環境優美。我記得大一英文課時讀過一篇文章，名為《If I Were a Freshman Again》，由一位大學院長Thomas Arkle Clark所寫。這是一篇經典文章，建議各位可以上網搜尋全文。文章中有幾個精髓，我特別想分享給各位：

1. 「I should not work as many hours as I live.」：這句話不是不應該很認真的工作，而是要追求「高效率」，要發展專注力，透過良好的規劃來有效率地完成工作、善用時間，而非死讀書。
2. 「I should learn to work with people around me.」：以後的工作環境不是個人獨立，而是會和其他人一起在同間辦公室工作，為了適應這吵雜的工作環境，在大學時就要多跟他人相處，同時也建立人脈
3. 「I should take harder courses.」：不要只選簡單的課去換取高分，要去挑戰自己的極限。
4. 「I should take harder courses.」：要培養自己有隨時就講話、表達意見和溝通的能力，這關乎溝通與自信。

根據這篇文章與我的人生經驗，我也總結了幾個點來勉勵大家。

1. 「掌握培訓機會（Take Advantage of Training Opportunities）」：從現在開始，好好的充實自己，不論是學習如何建立人脈、撰寫履歷，還是職場社交，這些課本上學不到的訓練，絕對不要放棄。
2. 「強化溝通技巧（Strengthen Communication Skills）」：在美國的一項調查中，成功最重要的因子就是溝通與人脈。溝通涉及聽、說、讀、寫，所以我建議大家多練習上台演講，參加類似Toastmasters的社團，接受別人的批評。我剛到美國時英語不夠好，演講前我會先講給我太太聽，或者自己錄音再反覆檢討，只有掌握了說與寫，你的成功機會才會更高。
3. 「聰明且高效地使用時間（Use Time Efficiently and Wisely）」：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每天 24小時，但產出的結果不同。我有幾個小建議：不要在網路上浪費過多時間、學會排列優先順序、善用零碎時間。同時，要定期鍛鍊你的身體與大腦，只有強壯的體魄和不斷思考的大腦，才能讓你在競爭激烈的世界中脫穎而出。
4. 「爭取榮譽與回饋（Try Hard to be a Winner and Volunteer）」：當你畢業找工作時，履歷表上的榮譽會讓你的競爭力大增，爭取榮譽並不難，有時甚至需要「毛遂自薦」，多參與志願服務，讓自己被社會看見。
5. 最後，也是我最想強調的：「遵守規則，不犯致命錯誤（Follow the Rule and Make No Mistake）」。做每一件事情都要小心翼翼，不能亂衝。你們應該記得美國大法官提名的爭議，當年的年少輕狂都可能成為未來前途的絆腳石，一步一腳印，有些錯誤一旦留下紀錄，是很難被抹除的。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有三位 Mentor 對我影響極大，我的博士導師Melvin Simpson、博士後導師Herbert Weissbach，以及NIH的William Klee。因為有他們的指引，我才得以避開迷途。正如名言所說：「與導師相處一日，勝過千日盲目苦讀（Better than a thousand days of diligent study, is one day with a mentor）。」一位好的導師，能讓你看見自己的盲點與希望。

最後，我想用「七個 C」來送給大家作為勉勵：

1. Communication（溝通）：這不僅僅是英語的問題，而是你要能跟人家打成一片。當然，英語現在是國際語言，越早打好基礎越好。
2. Collaboration（合作）：做任何事情、特別是做學問，一定要大家一起做，才能發揮群體的力量。一個人獨大獨弱，效果是相當有限。
3. Commitment（熱愛）：做任何事情都要非常的用心，而且要熱愛。你一定要很喜歡你的工作，才能把它做好。我自己就非常熱愛研究，所以每次到星期天的晚上，我都特別的高興，因為隔天我就可以到實驗室去，跟我的博士後們討論新的研究成果。
4. Creativity（創意）：你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創意性，都要很獨特，不要總是跟在人家的屁股後面走。你要自己找出一條路來，講求originality與creativity
5. Courage（勇氣）：做一件事情，不要因為困難就擔心。通常那種很有意義的事情，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去實踐，所以一定要有 courage to challenge。
6. Cohesiveness（凝聚力）：年輕的時候，不要貪多做太雜的事情。你應該只挑幾件事情，把精力都凝聚、集中在上面，這樣你才能夠建立自己的名聲，在你的專業領域上面站起來。
7. Carefulness（謹慎）：這個剛才已經提到了，在誠信與規則上一定不能夠犯錯，be very careful。

我也非常尊敬台大醫學系的錢煦教授，他在美國身兼四個國家科學院的院士，連同中研院與中國科學院，他是「六院院士」。他曾說過一段話，我把它當作座右銘送給各位：「尊誠、正直、勤勉、隨趣是做人的態度；珍惜、感恩、回饋、奉獻是處世的哲理；投入、合作、求真、創新是永恆的價值。」

同學們，提早規劃你的職業生涯（"Try to set your career forward early"）。在大學期間，就要有明確的目標。面試時，注意眼神接觸、肢體語言與談吐。我當年曾在NIH與休士頓的癌症研究中心之間做選擇，雖然我的博士導師偏好後者，但我聽從了博士後導師的建議選擇了NIH，事後證明那是我人生中最正確的抉擇。

放眼世界，不要只將眼光侷限在台灣。有機會多出國走走，參加國際交換計畫或實習，世界很大，充滿了各種可能，等待各位去探索。我記得幾個月前，我跟12位年輕朋友聚餐，他們是僑委會送到美國華盛頓去做訪問的，他們住在美國人的家庭裡，實地瞭解美國的文化與生活。這種增廣見聞的機會，你們都應該去爭取，不一定只限於華盛頓，芝加哥、紐約、舊金山都有這種 program。

還有，你們是學醫學的，在實習的時候，美國很多地方（像NIH）都會接受一些外國學生到實驗室去做實驗三個月，你們也可以大膽試試看。

Q&A

問：「校長與院士都曾出國留學，請問在台灣學習與出國深造最大的差異是什麼？對於拓展視野有什麼具體幫助？」

答：「我覺得出國最大的收穫是獲得『不一樣的視野。』台灣雖然精緻，但與世界相比，的確只是一個很小的部分。出國走動，你會學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思考模式。尤其是在學術研究領域，國外的研究環境與規模往往與國內有相當大的落差，這種留學經驗能讓你從根本上改變對學問的看法。

你如果觀察台灣目前的許多領導者，幾乎每一位都有過一段深刻的外國進修與生活經歷，這對培養宏觀的國際觀是不可或缺的。」

問：「關於院士提到的『七個 C』中，我覺得自己天生缺乏「勇氣（Courage）」，對於未知的挑戰容易感到退縮。請問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可以提升這方面的能力？」

答：「我所說的『勇氣』，特別是針對從事學術研究的人。因為真正重要的科學題目，通常也伴隨著極大的困難與不確定性。你需要勇氣去選擇那些「重要但不一定能馬上看到結果」的題目。就像 Thomas Arkle Clark 文章裡說的，很多人為了成績好看而選簡單的課，那是缺乏勇氣的表現。

提升勇氣的方法，就是從「面對困難」開始。當你遇到挫折時，不要第一時間想著繞過，而是要強迫自己去思考克服之道。勇氣並非天生，而是多次解決困難後累積出的自信。當你發現自己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時，勇氣自然會油然而生。」

問：「在就讀碩博士或從事長年研究的過程中，必然會遇到枯竭或想要放棄的時刻（例如論文寫不下去）。這時候該如何建設心理，或是有什麼信念能支持自己突破困難？」

答：「遇到困難時，首先絕對「不要輕易放棄」。這時候與導師的互動至關重要。你應該主動找導師討論，誠實地面對問題。此外，善用你的 Networking，找學長姐或同行諮詢。

我分享一個自己的故事。1970年代，我曾研究一個關於神經傳導物質受體（Neurotransmitter Receptor）是否會被內化（Internalize）的題目。當時我做了很久都沒有結果，幾乎要放棄了，但我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最後終於做出來了，那是全世界第一篇證實受體可以被內化的文章。如果我當年選擇放棄，就不會有後來的發現。

當然，如果真的證明這條路走不通，換題目也是一種選擇，但在換之前，你一定要窮盡所有方法，確認已經到了盡頭。很多時候，突破就在那一線堅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