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0.10.14
主講人:謝智謀教授
講 題:生命有了裂縫,光才透得進來
編 輯:陳葦庭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一、 從感化院到大學講台:有趣的人生樣貌
我曾經是一個叛逆的壞小孩,15歲的時候,我是學校裡最壞的學生,書讀一讀就中輟、去混幫派,結果上地方法院,後來被送進感化院,但現在我卻以「教授」的身分站在這裡演講,而不是以「竹聯幫堂主」的身分,現在的我很快樂,帶著年輕人服務全世界。
二、 冰斧的故事:共享榮耀與未來
如果你是登山社的,你就會知道「冰斧」有多重要,那是我們爬六、七千公尺雪線冰攀時的救命工具。我手上的這支冰斧特別有意義,它是1953年人類首次攀聖母峰時使用的型式。當年首攀的有兩個人:紐西蘭的希拉瑞公爵和雪巴人丹增·諾蓋。白種人說希拉瑞是第一,雪巴人說是丹增第一,兩邊吵了很久,但這兩位英雄在去世前達成了一個共識,他們告訴全世界:「我們是手牽手一起登上聖母峰的。」在那個獨享榮耀的年代,他們選擇了「共享」。
21世紀最重要的概念就是共享,像Airbnb的成功也是如此。所以,請看一下坐在你旁邊的同學,他們絕對不是你的競爭者,你的競爭者在印度、在巴西、在美國,你旁邊的人是你的「資源整合者」,未來如果你遇到困難,骨科、精神科、心臟科、護理科的專家都在你身邊,他們是你最好的連結。
三、 躲在山裡的男孩:大自然是我的避難所
我從小在暴力的家庭長大,爸爸生氣時二話不說就踹我,我3歲時被踹到頭撞地,石頭都鑲進肉裡,甚至現在頭頂還有個凹槽,那是爸爸拿啤酒罐直接砸下來而留下的痕跡。我媽也被家暴,如果她躲在床底下,爸爸就會拿鋼筋去刺她,即使我衝過去保護媽媽也徒勞無功,只能被爸爸一把抓起摔到五公尺遠。
因為沒辦法保護家人,我選擇逃避。我家在新竹芎林的山上,種茶、種橘子。每當爸爸生氣追殺我,我就躲進深山裡,一躲就是四天三夜、五天四夜。那時候我發現,家會家暴我,但山上的茶樹不會。晚上很冷,我就鑽進茶樹叢裡,我覺得茶樹比我爸爸還溫暖,這樣的生命經驗也讓我開始認為我是屬於山的孩子。
有人會說我真的很勇敢,但其實當你被逼到得一個人在森林住四天三夜,那是「苦不堪言」,我的勇敢是孤單造就的,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被擁抱、被疼惜,而不是被迫勇敢。
四、 幫派與鐵窗:15歲的「領導力」與市場區隔
國中時,老師為了升學,最喜歡講:「還有聲音?」,而我發現明明沒有聲音老師還是會說,於是舉手:「老師,沒有人說話。」,結果卻被老師責罵,說我吵,還把我關在一坪大的空間不准動,我是個獵人、是過動兒,怎麼可能不動?後來我受不了而中輟,跑去附近的司馬庫斯打獵,甚至自己一個人只拿著米跟鹽,就翻越中央山脈,我覺得我靈魂裡就是原住民,那是我的身分認定。
雖然愛玩,但我功課很好,考上了台北的成功高中,但那裡像監獄,我進去兩個禮拜就被記八個申誡,還好,我國中就會開全台灣的鎖,我就自己打了一把體育館的鑰匙,幾點上下課由我決定。後來我還在短短的2個禮拜內吸收了開南商工裡的20個弟兄成立幫派,專門勒索私立學校的男同學。為什麼?因為公立學校沒錢,勒索女同學沒義氣,這就是「市場區隔」啦(笑)。
1980年5月31號,我們在北門跟中國海專血拼,我15歲就懂策略管理,分組包抄、規劃逃跑路線,預判警察抵達的路線,還知道兇器要先載走來消弭證據,後來我被成功高中退學,校長說我「一輩子都不要回來」;沒想到幾十年後,我在百大企業專門培養CEO,校長竟然打電話請我回去演講,說我是「優秀校友」。所以說,這世界真的很有趣。
我們的教育一直在想做別人,家長都期待你做別人,然後做了一輩子別人,發現別人有人做了,可是來不及後悔了,希望在場的同學們,都去認真找出你的生命脈絡,如果你不認真看自己的生命脈絡,你永遠只能做別人;但當你認真看自己生命脈絡,它的獨特性就會成為你生命當中非常重要的禮物。

五、 刑求與苦難:生命有了裂縫,光才透得進來
後來我轉到武陵高中,又打架又搞幫派,結果在桃園被抓了,被警察刑求,被打橫隔膜讓我無法呼吸,還用電擊棒電我(我懷疑我的禿頭就是被電出來的),最痛苦的是「灌水」,他們把我的頭壓進水缸,一壓就是兩分鐘,肺部積水、瘋狂嘔吐。
16歲那天,我銬著手銬走過中壢街頭,路人罵我是垃圾、敗類,我被送進看守所,判了三年保護管束,那是我生命最挫折、最羞愧的時候,我發誓要讓人看得起我,所以我後來變得非常優秀,拿師鐸獎、當十大傑出青年。
但在我29歲準備去美國念書時,未婚妻跑了,我努力了13年建立的尊嚴瞬間崩塌,爸爸住院、媽媽身體不好,我更沒有錢繼續唸書,我胃出血、憂鬱、想自殺,在那樣的黑暗中,我求助信仰,我才發現生命價值不是靠別人的掌聲來肯定的,就像那句話:「每一個生命皆有裂縫,如此之光才能夠透進來。」當你願意面對裂痕,它反而會成為別人的祝福。
六、 把全世界當教室:冒險教育的實踐
台灣是少數,可以從3,000公尺在4小時內就到海底100公尺,並擁有非常多元的植物、動物和生態的國家,非常獨特,我很愛台灣,因為我認識台灣,認識它的山川壯麗、人文風景;認識它的得天獨厚、刺激挑戰,希望你們這些年輕人說「愛台灣」的時候,也可以先好好認識台灣。
我去過75個國家,有一次去德國漢堡大學參觀青年領袖教育,看到3歲小孩拿斧頭劈柴,差點嚇死,園長解釋說:「如果教育沒有一種方法教3歲的孩子使用刀斧,砍到手是教育的問題,不是孩子的問題。」這句話點醒了我,在台灣,有校長怕鋼筷刺到屁股,所以禁止同學們拿鋼筷;怕美工刀傷到自己,所以禁止同學們拿美工刀,我們根本把獅子養成了貓。
台灣的教育環境曾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那時候很想跑去美國,那裏既自由又開放,不用連在圖書館的角落睡覺也被管東管西,但後來還是決定留在台灣。雖然失去了年薪八百萬的大好機會,但這20幾年來我已經拯救了2000個被性侵害、家暴、保護管束或有自閉症的孩子,協助他們獨立,為社會節省至少50億的社會成本,是貨真價實的賺了50億,甚至很多孩子念心理諮商輔導研究所都是我從感化院帶出來的孩子。
我現在帶學生划獨木舟環島、爬喜馬拉雅山、去尼泊爾募款蓋學校、開帆船到香港,各式各樣環遊世界的旅程。我告訴學生:「把全世界當教室,不要把教室當全世界!用背包代替書包!用山路代替網路!用勇氣代替放棄!用夢想代替幻想!用海洋通往世界!」
不過我的課程也真的很硬,不僅帶學生從師大騎到淡水(來回60公里),後來還自己蓋房子、做家具送給獨居老人。
去年我帶一個5歲的孩子爬山,他告訴我:「小謀老師,我不要登頂,我要看風景。」這句話點醒了我,教育如果只為了目標(登頂),我們會失去過程中的樂趣,同樣的,如果教育只為了升學跟考試,教育就變得索然無味。如果爬山只為了登頂,所有的步道都只是成為我們踐踏的一道路徑而已,我們看不到路上的風景,會不會因為我們這一生都沒有看過風景,我們賺了很多的錢,卻帶不走,5歲的孩子教我的功課,我一生受用。
我也曾帶一個「沒有手沒有腳」的孩子去爬七星山、玉山主峰、雪山東峰,從塔塔加白雲一直走到玉山頂,後來他還騎腳踏車環島、去日月潭長泳,真的很強。不是叫你一定要做這些事,生命總有一些目標讓你有熱情地去堅持、奮鬥,但那些會是什麼?絕對不是滑手機、回訊息,「一個人內心勇敢,即使身體有所限制,仍可以大膽飛翔,一個人內心懦弱,即是身體沒有限制,連起飛都不敢。」

七、 Unstoppable的人生
2006年,我拿到病危通知,急性心肌梗塞。我的主動脈98%阻塞,心臟射出率(Ejection Fraction)只有37.8%,醫生勸我不要爬山,但我說:「不爬山,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2007年,我帶著太太去爬吉力馬札羅山。我太太體力不好,在海拔5500公尺處想放棄,我那時有「登頂狂熱」,很想衝上去,但我回頭看著臉色慘白的太太,我掙扎後放下登山杖,抱著她說:「老婆,我們今天就走到這裡。」那是我第一次為家庭「登頂」。後來,我帶著這顆37.8%的心臟,照樣爬了6000公尺的山。只要有確保,即使軟弱也可以很有力量。
後來去非洲做愛滋病防治、蓋學校、蓋廁所,去尼泊爾、大陸幫忙災後重建,甚至是做替代性創傷治療,還去印度蓋課輔中心,讓在地孩童能夠受教育。我的愛其實已經超越台灣海峽、超越任何政黨,我不希望被國界或政黨限制了我的自由,這就是我。美國的體驗教育學會,每年都會搬一個實踐家獎,29年來都是白種人,我是第30年的第一個黃種人,而且是台灣人。
八、 帶那個孩子回家
三年前,我的兩個哥哥在四個月內相繼因心肌梗塞過世,但上次看到他們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因為這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一直不想回家,不想看到原生家庭的所有一切,只想逃避那個,帶給我生命創傷與難過的家。參加告別式的時候,我沒掉眼淚,我知道我生病了,我對家一點都沒感覺,於是我找了心理諮商,處理那些對父親的憤怒與恐懼。
3年前,我回到新竹山上的老家,自己用google查詢重新蓋了一棟房子,某一天偶然用空拍機找到了我4到7歲時躲藏的那個角落,我坐在那裡直到太陽下山,回頭對著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說:「孩子,回家了,你不需要再那麼勇敢了,我可以擁抱你。」那一天,我才真正把那個孤單的孩子接回來,我最痛苦的歲月卻成為現在滋潤我生命的一段里程。
各位,有一天當你回顧一生,你會發現上帝給了你很多禮物,不要只是坐在椅子上,帶著枯萎的靈魂和幾張畢業證書結束一生,請去拆開那些禮物:去冒險、去奉獻、去與人深度交談,你的生命將會完全不同。
Q&A
問:「在你爬過這麼多的山當中,你有沒有曾經很想放棄的念頭?想放棄的時候,你是怎麼去克服這樣的念頭的?」
答:「基本上很難的山都想放棄(哈哈),但當你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再怎麼累,你還是會堅持去做,因為那件事情就是你真心想做的;如果你動不動就想放棄,那件事情就不是你真心想做的。
我爬山學會兩個經驗:
1. 我不會隨便說累死,很多青年人都說快累死了,但一下子又跑去打籃球,結束後還去逛六合夜市,你根本沒有累死啊,我去爬喜馬拉雅山才是真的累死
2. 當你真心想做一件事的時候,不一定全世界都會來幫助你,但是我知道有些人會來幫助你,募款多少要跟人低頭,但因為幫助那些弱勢的孩子是我一生想做的,所以我願意低頭,為讓台灣變得更好付出自己的努力、展現自己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