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期:2020.05.12

主講人:劉柏君講師

講  題:從通靈少女到台灣第一位女性棒球裁判-我的持續學習之路

編  輯:陳品勻

校  稿:蔡元豪、蘇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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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靈界譯者到國際裁判

我現在是「台灣運動好事協會」的創辦人,這是一個透過運動來幫助年輕人與孩子的NGO非營利組織,目前我也在政大宗教研究所攻讀博士班,並在玄奘大學擔任兼任助理教授,教授伊斯蘭教。

我總共出了六本書,其中《靈界的譯者》像是自傳,《堅持與自己對決的勇氣》則是關於棒球的自傳,我最自豪的身份就是,從2006年一路到現在的──台灣第一個女性國際棒球裁判。

 

二、 「通靈少女」帶來的衝擊

2017年《通靈少女》爆紅,但其實那對我來說是一個打擊。當時媒體鋪天蓋地報導,我也沒想過故事改編後會變成那樣。當時我跟導演約吃飯,心裡是有埋怨的,我跟他說:「會不會我這輩子在棒球場上的努力,就再也不會有人看見了?」那時候真的很難受,消化了很久。

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很討厭聽到「通靈少女」這四個字。直到現在,我才比較能接納,會笑笑地說:「沒有啦,現在是『中古少女』了。」都 40 歲了還被叫少女,是很丟臉的事情好不好,我也是有羞恥心的。

 

三、 看神聽鬼的小時候

小時候爸媽總會逼我跟大人打招呼。有時候我會出差錯,興高采烈地叫「哥哥好」,我媽卻臉色鐵青地說:「沒有哥哥,妳不要再叫了,他昨天已經在醫院過世了。」我那時分不清楚誰是活的、誰不是活的,對我來說很混淆。我父母的因應方式就是帶我去收驚。在我們那個年代,精神醫療不發達,不會想到送精神科,所以三、四歲的我就被送去行天宮這類的地方。

後來我問我爸,為什麼後來沒再帶我去收驚了?我爸說,有一次看我唸幼稚園時,把洋娃娃放在椅子上,拿著原子筆在幫洋娃娃「收驚」,他覺得這孩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帶我去跑步、運動。流了一身汗回來倒頭就睡,就不會看到那些東西了。

 

四、 那些在宮廟的日子

到了高中,有親戚開神壇。原本我爸媽是想把我送去那裡「修理」一下,看能不能變正常。結果送去後,親戚覺得我很好用,說我有「帶天命」,要幫助別人、幫神明翻譯。那時我也覺得能幫助別人很棒,於是高中三年加上大學四年,我過著像電視劇那樣的生活:白天上學,晚上在宮廟幫忙。

但那時我心裡其實很不爽,雖然他們說這叫「濟世救人」,但我對普渡眾生真的沒興趣,我比較關心的是今天中信兄弟贏球了沒?我還是很世俗的。尤其是大學之後,反抗能力出來了。那時壓力真的太大,信徒什麼都問:老公外遇、兒子不聽話、問桃花,甚至有人問了月份,還要細問是國曆還是農曆?是月初還是月底?

更有那種長期賭博的大哥,問我能不能用法術把「正財」變「偏財」先拿來用?我說不行,勸說他認真工作,他居然還問:「那老師妳能不能先把我兒子的正財調過來給我?」根本沒完沒了。

 

五、 演員的人生與良心的掙扎

後來我在這個行業裡面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常常問「我到底在幹甚麼?」,我覺得我不是真的在幫助人,只是一個不能做自己的演員,信眾只是希望我演一個他們想要的樣子,他們希望我可以預知未來並符合他們的期待。大人告訴我,這叫「做生意」,是一種心理治療,但我心裡很不平靜,那時我大學唸社工,壓力大到長期吃止痛藥,吃到後來全身過敏,被醫生警告年紀大後可能會無止痛藥可用,這讓我下定決心:我還沒享受過自己的人生,我一直在為別人的慾望而活,我想要去做自己的事。

大學畢業後,我決定離開宮廟。我透過書寫來療癒自己,把故事放在部落格上,沒想到有了百萬點閱。後來出書時,我堅持不把網路文章拿下來,因為我是為了「勸世」,希望能幫助那些迷信的人。

後來為了彌補高中大學沒有辦法好好念書的遺憾,順便找尋一下背後真正的問題是什麼,於是我一方面出書,一方面學習,因為之前都是在運動跟棒球找到慰藉,所以也在讀研究所的時候去學怎麼當裁判。

 

六、 從「神算」到「通靈少女」

2011年,我收到北藝大學生陳和榆的Email,他說課堂作業想寫我的故事,我當時也在唸碩士,覺得學生辛苦就幫了他,後來她的短片《神算》拿了金鐘獎,還被HBO Asia相中,拍成了《通靈少女》。這故事告訴我們:課堂作業要認真做。雖然很多人問我們憑什麼拿三千萬經費?沒憑什麼,就憑我們平時累積的努力。

 

七、 空手道的硬道理:生氣不如爭氣

在另一條線上,我的棒球人生也是轟轟烈烈。我從小就喜歡棒球,因為棒球場比墳場好玩多了。除了棒球,我也練空手道。

大學時,我的空手道教練王智勇先生對我非常嚴格,有一次對打,他把我打得趴在地上,還用語言羞辱我:「妳不配帶這個黑帶,上面不要寫我的名字。」我委屈到躲在角落哭,一邊喊說不練了,一邊訴苦:「我繳錢來這邊練習,不是為了要讓你這樣糟蹋我的,我又沒有要當選手,就算練得不好,也不能這樣子罵我吧,哪有教練這樣子的!」,冷靜過後教練走過來問:「很生氣吼?」他說:「妳生氣的時候,防守跟攻擊都亂了,人生路上會有很多人讓妳生氣、汙名化妳,難道妳要一個一個生氣然後放棄嗎?」,這句話對我來說受用一輩子,「生氣不如爭氣」,當你在生氣當中,也不能忘記自己的策略,而是要思考如何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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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棒球場的第一位女裁判

其實會當球裁判也是為了服務偏鄉的孩子,陪他們去打球、去比賽,陪著他們長大。

2006年,我帶著偏鄉孩子去比賽,看到裁判因為想趕快結束比賽而不公平對待孩子。我非常生氣,覺得運動是教育事業,不能這樣教小孩。回家後我查了資料,報名了裁判講習。報到第一天,大家看到我是女的都很驚訝,講習結束時,竟然有人跟我說:「明天妳不用來了,就算考過也不會讓妳執法,不會有人請女性裁判。」但我偏要考,而且我筆試術科都考過了。

剛執法的前兩年,大家把我當空氣,甚至有人說女生不能進球場、不能碰球具,主審護具沒有女性規格,有人跟我說:「因為妳沒有LP(懶趴),所以不能當主審。」這種帶有性別偏見的環境讓我非常痛苦。

2007年,澳洲隊來台,他們鼓勵我:「那些不愛妳的人才希望妳做不到,聽愛妳的人說的話。」接著因緣際會之下,我獲得了中華棒協的賽事翻譯機會,後來我遇到贊助商陳董事長,他為我量身訂做專業護具;紐約洋基隊的人也告訴我:「從現在起,妳要把自己當成最專業的裁判,制服弄整齊、不菸不酒、不做傷身體的事,當妳把這當一回事,別人才會把妳當一回事。」

我後來去香港、澳洲,甚至自費去美國職業裁判學校進修,那邊五個禮拜的訓練非常苦,但我告訴自己:我不只是為我自己,我是為了後面的女生撐下來,我也讓美國學校意識到報名表上該有性別選項,這就是改變。

 

九、 運動好事:選擇的自由

克服種種艱難的阻礙後,我堅信,只有教育才能真正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於是跟朋友一起成立「運動好事協會」,不是要女生都去打職棒,而是為了「選擇的自由」,我們可以去選擇要做的事情,而不要自己先預設立場,說這件事我不行做、不可以做、不適合做。其實性別平等不只是為了女性,也是為了釋放男性,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尊重每個人的差異。至於我們推廣運動,是因為運動能培養團隊精神、學會調適挫折,因為運動場上你要學習如何與隊友配合;打輸了要如何再次振作。

去年我在聯合國總部領了國際奧林匹克的獎項,那時我對世界發聲:台灣人很善良、很努力,不該在國際社會被當作不存在,雖然官方報導沒寫出這段,但我覺得這輩子我為台灣講了該講的話。

最後我想告訴大家:不是得到,就是學到。 即使遇到挫折,那也是人生珍貴的養分,優秀是一種責任,我們要練習基本功,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一起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一點。

 

Q&A

問:「面對他人的質疑或衝突時,當下要如何調適情緒,讓自己不那麼憤怒?」

答:「首先,要能夠『自我察覺』,當你意識到自己在生氣時,就不會完全被情緒綁架。生氣沒有對錯,但不要把憤怒壓下去,而是要思考:別人為什麼會觸動我的憤怒?是因為我有哪裡不足,還是剛好被戳中了不想面對的弱點?

如果你找到生氣的意義,這個情緒才有效益,否則,憤怒只是在浪費妳的人生,把憤怒轉化為養分,讓自己變強,這才是最有力的反擊。」

問:「在那個男女不平等的年代,遇到困難和退縮時,是什麼支撐著妳走下去?」

答:「其實我也是會生氣的。我常開玩笑說,我連爸媽的話都不聽了,怎麼會聽進那些路人的閒言閒語?就像教練教我的,「生氣不如爭氣」。我期待自己能站在領導者那個位置,才能跟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改變環境。雖然改變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們不做,就永遠不會發生,即使不在我們這一代完成,下一代也會受益。只要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為了自己也為了下一代,就沒有放棄的理由。」

問:「去到國外那些只有妳一個亞洲女性的場合,是什麼心情?如何堅持不放棄?」

答:「其實跟我以前的宮廟職業有關,我「送走」過太多人,發現人在臨死前很少在講快樂的事,多半都在遺憾沒做過的事。我不希望我老死之前是在後悔。

我國中時曾因為老師一句話而不敢爭取參加棒球隊,那次放棄讓我後悔很久。所以我後來告訴自己,比起嘗試後的失敗,我更討厭連試都沒有試。所以現在的我就是:「不是得到,就是學到」,只要試過,我就甘願。」

問:「棒球場上真的有「棒球之神」嗎?或者是妳在球場有看過什麼嗎?」

答:「哈哈,那是比較簡單的部分,到處都有啦。但我年紀越大,越覺得萬物皆有靈,一切都有它的意義。不管是《通靈少女》的成功,還是我當裁判的過程,只要其中一個環節沒對上,就不會有現在的結果。所以我相信冥冥中都有安排。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全力去衝。我創辦「運動好事協會」也是想當別人的貴人。當初有很多貴人拉我一把,現在我有能力了,就換我來幫助這些打球的孩子,讓他們知道除了運動,也要唸書,為自己創造更多人生的選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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